过了无定河之后,陈绍的大军行动速度就缓了下来,因为每过一处城池,都要被反复确认是去哪里、有没有朝廷的旨意。
灵武军本就不是去打仗的,所以陈绍也不着急,自己的兵马正在源源不断地从暖泉峰出发。
在云内诸州,跟女真人小规模厮杀。起兵以来战无不克,攻无不胜的女真甲士,第一次与人僵持住了。
陈绍和他的定难军,也一夜之间,名震天下。
米脂城中,张深邀请陈绍入城。
张深是权发遣鄜延路经略安抚司公事,也就是代理鄜延路经略安抚使。
为何是代理?
因为当初宋夏打的正利害的时候,前任贾炎弃城逃跑被革职,张深临危受命接管,统筹绥德、延安、保安军等地防务,协调边境蕃汉军队。
陈绍带着亲卫就进城去了,此间兵马,大多是麟府路兵马钤辖,兼知府州折可求的手下。
就算是张深下令,他们也不会对自己动手。
折可求和自己早就结盟,约定好一起抵抗女真,要不是自己的话,他们府谷其实是顶在最前线的。
张深亲自在门口迎接,两人一起来到城中,陈绍亲卫不离身,随着张深去往一个酒宴。
宴会又不少人参加,大多是西军将领,还有一些陕西道的文官。
陈绍出兵,对他们来说亦喜亦忧,喜得是自己不用去了,忧的同样是这一点。
不去,就意味着不用和女真人交战,那些鞑子十分难缠,若是真碰上了,未见得能赢。
但是不去,也意味着朝廷认清了西军衰弱的现实,将来那每年百万计的粮秣军饷就有可能烟消云散。
待到杯盘狼藉,宴会要结束了,张深邀请陈绍去雅间饮茶。
陈绍点头,带着大虎来到一处雅间,周围卷着竹帘。
陈绍有些好笑,大宋的这些文士,十分看重这种表面功夫。
每次聚会,地点都布置的十分有美感,完全可以入画。
落座之后,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在旁边的泥炉前煮茶。
赵河走过去,摆了摆手,示意他让开。
然后坐下开始代替他煮茶,赵山则是从自己行囊中,取出了一套茶具。
张深早就知道他的做派,也不以为意。
等茶水煮好,他亲自给陈绍倒了杯茶,“节帅,耿晞道是我至交好友。”
原来如此。
陈绍笑道:“那咱们算是半个自己人了。”
张深苦笑一声,自己恐怕在他们眼中,算不得半个自己人。
“节帅忧国忧民,在女真鞑子下战书之后,毫无耽搁,即可出兵,令人钦佩。”
陈绍抿了一口茶水,突然有些怀念李师师来,他捏着茶杯,淡淡地说道:“我也是没有其他办法了,定难军上下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再压着他们,他们没得打,就该打我了。”
“节帅真是诙谐.”张深心中叹了口气,他自己十分清楚,陈绍不是诙谐,而是很实诚。
把实话都说出来了。
可能也是觉得没有人能治得了他们,一吐为快怎么了?
陈绍呵呵一笑,其实他这话半真半假,定难军势力膨胀是自己一手促成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会无条件对自己百分百忠诚。
如此实力,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地位、财富和权力,那么就会慢慢滋生不满。
人心中的怨念堆积,久而久之,必生变故。或许忠于陈绍的人,能把闹事的压住,那也会元气大伤。
这也是为什么,陈绍出兵之后,就改变了策略,开始攻城夺地,并且牢牢占据。
占领之后,就会有地盘,有土地,有官位
有大把东西,用来赏赐已经给自己立了太多功劳的将士。
在定难军,陈绍拥有绝对的权力,但是他也得安抚手下这些骄兵悍将。
并不是所有事,都会完全按照他的意志来发展的,陈绍需要周全,需要隐忍,也需要妥协。
别说他只是崛起三年的定难军利益集团的领袖,就是后世那个已经经历了三代的太阳家族,有时候也得暂时的妥协。
陈绍把实话说出来的目的,就是堵住张深的嘴。
你也别巴巴地想要拿大义来压我了,让我提兵去河北拼命,先不说时间上已经来不及。
就算是我飞过去,辎重呢?粮饷呢?
大宋能保证给足不?
他们会不会趁机用女真人来削弱我。
到了河北,与自己的地盘分隔,我陈大帅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都是问题。
毕竟大宋坑起自己人来,那可真是不含糊。
张深还没开口,就知道自己准备了一夜,满肚子的话都不用继续说了。
这节帅看着年轻,其实已经十分老道,还没开始就堵住了自己的嘴。
接下来怎么聊?
让他为了大义,跟自己手下决裂么。
耿南仲被赶出西平府时候,可是挨了一顿打,自己可不想去讨这个霉头。
——
应州城下,号角声又接连呜呜响动。
这次却是更多的女真军马开了出来,这次出现的女真军马不同前面轻骑,人人都披重甲,马裹毛毡。
挎硬弓持长兵,一队队涌出,马覆马铠的具装甲骑,寒光闪闪的一大片,好似洪流。
应州治所的人,时常和女真兵马打交道,却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女真重骑。
一般他们几十个人,就敢从大同府出来打草谷,直把辽人的土地,当做了猎场一般。
似乎辽人就跟那些林中的畜生鸟兽一样,反抗根本不值一提。
在最后的却是人披重甲,足有数百骑之多,这些具装甲骑簇拥着两面高大的黑色矗旗,矗旗之下,就是银术可与完颜希尹。
完颜希尹虽然对辽宋的文化很着迷,但是他首先是一员非常典型的女真将领。
身材粗壮,性情残忍,冷血无情。
女真甲骑拥着这两名有数重将,直上一处小丘,这才停止下来。
这个距离已经靠城很近,一般指挥攻城,守将是不会到这里来的。
负责守卫矗旗的女真甲骑一层层平铺下来,冷森森的对着应州城塞。
他们身经百战,摧锋破锐,才击灭了带甲百万、幅员万里的大辽帝国。
是女真精锐之师,只是在这里一放,杀气就勃然而出,直扑到应州城塞之下!
看到这女真最精锐的人马涌出,城头上站着的守军都有些紧张,不安地搓动双手。
士卒之间,相顾惶然。
孟暖咽了口唾沫,突然大笑,“就这么几个鞑子,也敢来扑我应州,那黑旗之下,不就是咱们弟兄刚刚击败的完颜银术可!”
银术可率兵偷袭,被早有准备的孟暖打退,完颜宗翰只能派希尹也率兵来支援。
因为隔得近,女真人也瞧见了孟暖指着银术可大笑,因为刚刚偷袭失败,他说的话就不难猜了。
面对这种讥讽羞辱,银术可没有变色,甚至心态也没受影响。
反倒是完颜希尹有些愧色,咬着牙啐了一口。
此时他们早就都看清楚了局势,应州早就和定难军勾搭起来,而且他们从一开始,就准备好要与女真开战。
长期驻守大同府内的完颜希尹,才是该负责的人,在他眼皮底下,千里之外的定难军,收伏了一个当地豪强。
如今应州府,就如同一根钉子一样,楔在了宗翰西路军南下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