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维尔点头应声,继续念道:“目前库存炭量不足四成,优先分配將发往守城哨所、指挥厅、
贵族区及重点庇护所,普通居民大多依靠腐木取暖。”
他翻到下一页,语气更沉了一分:“医药方面,也储备告急,已有多地报告小型疫病蔓延。
帝都賑药即將用尽。所以我们必须——做好应对严寒与疫病双重叠加的准备。”
没有人立刻发言。
这些大人物们低头不语,脸上写满无奈与疲惫。
而高座上的埃德蒙公爵,也只是微微闭了闭眼。
这些情形,他早已知晓。
他的书桌上著比这更多的报告,每一页都带著冻脆纸角和乾裂的笔跡。
“確实没有更好的法子。”卡维尔终究还是开口了。
他扫视眾人,提出自己的方案:“我的建议是在今年冬季正式降雪前,全面实施人员缩聚计划。”
他翻开新的表格,指著几处划出的区域:“將民眾儘量向“核心庇护区”转移,集中供暖、集中配炭。
粮配標准维持三级,军政优先,百姓限粥,这是我们现阶段能做的全部。”
他合上册子,看向高座上的人:“至少我们可以避免大规模冻饿亡。”
话音落下,厅中依然沉默。
因为谁都知道,这確实是目前最稳妥的活法。
埃德蒙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积压在胸口整个冬季的寒气缓缓放出:“就这样办吧。”
卡维尔刚落座,议厅文陷入片刻寂静。
这时靠近圆桌北侧的一位灰发贵族沉声道:“我们现在还能號得动多少人?”
他语气里没有挑畔,只是乾巴巴地问了出来,这个问题谁都想知道,却谁都不愿说出口。
卡维尔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翻开了一页文书:
“..—原有六十三家北境封臣。”他低声道,“截至今冬,尚能调动有效兵力的,仅剩二十三家。”
“其余,不是在虫灾中全族陷落,要不,就是直接断联、失联—甚至乾脆投奔其他势力。”
眾人神色各异,不少人眉头拧紧。
“北境的贵族体系正在碎裂。”卡维尔补充道,“我们已经不能像以往那样依靠层级调令来组织防线与物资调度。”
“就这,还能算贵族”吗?”一位年轻的將军忍不住低声冷笑。
就在此时,巴雷特將军开口了:“另外,帝国军务厅在虫灾平息后,以安全巡防”为名,强行派驻了三支临时骑士团,接管了旧南线的几个重要据点。”
“他们盘踞在旧铁岗、瑟蓝口与银松岭,名义上听调,实则——各自为政。”他说得不快,但句句如锤,“有土兵在边境与他们起过衝突。”
他最后冷冷地总结:“他们不是来守北境的,是来爭权夺地的。”
议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而这时埃德蒙终於缓缓开口:“这些都是小问题,最重要的是外面的蛮族势力,最近五次派出的斥候骑,无一回返,我有很不好的预感。”
他转向巴雷特:“从明日起,抽调精英骑士三十人,分六路。直向蛮族区打探。”
“告诉他们,”他一字一句,“就算只剩一人———也得带消息回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厅中所有人都打了个冷战。
没有人再说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蛮族若趁乱南下,那本就脆弱的帝国北境就会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中。
会议中后段还討论了数项次级议题,比如財政部近日来函,提议由帝都设立专员监督下一轮賑灾粮发放,引起几位贵族代表的不满。
此外,多支南方新贵族部队入驻北境,在驻地划分、物资分配上与本地旧贵族屡有摩擦,局势渐趋紧张。
以及其他相对没那么重要的议题。
这些议题引发了些许爭执,但埃德蒙公爵始终没有再开口,只静静听著,直到会议正式结束。
会议结束时,天已彻底黑下来了。
新霜戟城的指挥塔上火灯一盏盏点燃,风雪越过临时木檐,沿石板街捲起寒气。
眾人陆续退席,有人轻声低语,有人神情复杂。
而埃德蒙公爵只是从高背椅上站起,点头致意后缓步离开。
会议確实解决了一些燃眉之急,分配方案被敲定、巡哨计划得以推进,甚至连部分附庸贵族的调兵也获得了原则同意。
可这些都像是往破船上缝缝补补,但能浮多久没有人知道。
而他自己,比谁都清楚那船底早已布满裂缝。
埃德蒙公爵回到总督府后宅。
他没有先去书房,也没有换下那身厚重的鎧服,而是直接推开了西侧那间暖屋的门。
里面公爵夫人艾琳娜正坐在低塌上,轻轻哄著怀中的婴孩。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回来得挺早。”
埃德蒙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接过了强中的孩子。
孩子睡得正香,嘴角还掛著一点乾涸的奶渍,小拳头缩在胸前,软得像团。
埃德蒙低头望著他,粗糙指节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他笑了,那是一种难得温柔的神情。
但笑意只维持了片刻,便悄然隱没在他眼底那一片深沉的灰色中。
艾琳娜靠著他坐下:“你今天走的时候背挺得笔直—现在又塌下来了。”
他没应声,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母巢战爭的终局一战,那些怪物差点要了他的命,再加上那些旧伤,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也许几年,也许更短。
可他捨不得倒下。
他看著怀里的孩子,那个尚不知世间险恶的小生命,他的骨血,家族的下一代。
也看到了艾琳娜疲惫却依旧温柔的眼神。
还有那一座风雪中未完工的城市,数十万残破而不屈的百姓,遍地的寒风、废墟与哀鸣·
还不能倒。
他哪怕一步也要拖著血走完。
“再撑几年吧。”他低声道,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若不在了,他们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