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吏员正带着人安置撤出来的百姓。
听见那声音，他猛地抬起头。
看见河堤那齐刷刷躬身的身影，看见远处那头正在缩小的巨虎，看见站在人群最前头淋着雨行礼的钱明德。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那件早已湿透的吏服，面朝青石嘴的方向，躬身行礼。
“临山县衙工房吏员周顺，率横塘镇、平柳集、安平县所属里正民壮，谢北平公座下虎先生救命之恩！”
他身后那些人，有的愣了一息，有的已经跟着躬下身去。
“谢虎先生救命之恩！”
声音此起彼伏，在雨里汇成一片。
百姓们站在青石坡，站在雨中，看着那些官老爷们，此刻齐刷刷躬着身子。
有人小声问，“他们在谢谁？”
旁边的人指着远处那头巨虎，“谢那头虎。”
“那是谁的虎？”
那人愣了一下。
是啊，那是谁的虎？
一个老人忽然开口，声音苍老，“那是北平公的虎。”
“北平公，就是临山侯，咱们的侯爷。”
周围安静了。
然后，有人朝着临山的方向跪了下去。
“谢侯爷救命之恩！”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青石坡，黑压压跪倒一片。
大人跪着，孩子也跟着跪着。
老人跪着，年轻人也跪着。
有人哭，有人念叨，有人只是低着头，任凭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些声音汇在一起，响彻雨幕，“谢侯爷救命之恩！”
“谢侯爷救命之恩！”
河堤，大虎已经缩回两丈多的身形，正蹲在那舔着爪子的泥。
它听见那些声音，三颗脑袋同时转过来，六只眼睛眨了眨。
右边那颗小声说，“是不是喊咱们的？”
中间那颗点头，“他们在喊主？”
左边那颗瞪了它们一眼，“废话。”
秦昭站在大虎身边，望着那群黑压压跪倒的百姓，眉头皱了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站在人群最前头依旧保持着躬身姿势的钱明德身。
工房主事，从九品。
刚才那场雨里，这人站在堤腿都在抖，硬是没退一步。
是个干实事的。
可现在
秦昭的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人，扫过那些此起彼伏的“谢侯爷救命之恩”，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民心所向”的下场。
边境打了胜仗，百姓夹道欢迎将军入城。
半年后，朝中弹劾的折子堆了三尺高，说那将军“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将军被削职，发配岭南，死在半路。
边民集资给战死的袍泽立碑，碑文刻了守将的名字。
三个月后，那守将被调离，明升暗贬，从此再没带过兵。
秦昭眯起眼。
她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争斗，但她懂一件事
公爷如今风头太盛了。
朝廷那边已经封公爷为平北公，加九锡，赞拜不名，封无可封了。
这时候，再来一出“万民跪谢”……
秦昭的拳头攥紧，“钱明德这是在捧杀公爷？”
她盯着那个站在人群最前头的身影，盯着他那一躬到底的姿势。
不对！！
她忽然明白过来。
他是在替公爷收拢人心。
秦昭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