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浸透的浓墨，彻底笼罩了碎脊峡。
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抽打在陡峭的岩壁上，发出细碎密集的声响，如同万千细鬼呜咽。谷地中弥漫起湿冷的雾气，与沉沉的夜色混在一起，能见度变得极低。
苏念雪藏身的岩缝，位于谷道一侧的半腰，位置隐蔽，且略高于下方谷地，既能避雨，又能凭借菌茧强化后的感知，穿透部分雨雾，隐约“看”到谷道中的情形。
那两名暗哨早已停止了交谈，缩在岩石凹陷处，尽可能躲避着风雨，但显然不敢擅离岗位。他们的呼吸声、偶尔因寒冷而发出的轻微跺脚声，以及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苏念雪延伸出的菌丝感知中，清晰可辨。
她在等待。
等待那场“鬼哭坳”交易的信号，也在等待雨势的变化，或者别的什么变数。
时间在风雨声中缓缓流逝。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发滂沱。豆大的雨点砸落，在谷地中汇聚成浑浊的细流，冲刷着沙石。
就在这风声雨声最喧嚣的时刻——
“呜——！”
一道低沉、短促，仿佛某种兽角制成的号角声，突兀地穿透雨幕，从谷道更深处的方向传来。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峡谷的岩壁间碰撞、回荡，形成诡异的和声，竟有几分像女子压抑的哭泣，与风雨呜咽混杂，更添几分阴森。
鬼哭坳！信号来了！
苏念雪意念一凝。菌丝捕捉到，下方两名暗哨几乎同时身体一紧，先前那点因寒冷和等待而产生的松懈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警惕。
“来了！”沙哑声音的老马低语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雨声吞没。
“这鬼号……真他娘应景。”粗嘎汉子咕哝一声，也打起了精神，探头朝号声传来的方向张望，虽然雨雾弥漫，什么也看不清。
号角声只响了短短三息，便戛然而止。
谷道中除了风雨声，再无其他动静。
但苏念雪的感知却捕捉到，在号角声传来的方向，数里之外，有数道强弱不一的生命气息正在快速移动，朝着那个方向汇聚。
移动方式并非普通人的步履，而是带着明显的提纵腾跃痕迹，速度不慢，且气息收敛得相当好，若非她感知特殊，又有菌丝作为延伸，在这样恶劣的天气和距离下，几乎难以察觉。
是修行者，而且不止一人。修为参差不齐，最强的两三道，约莫在筑基中后期，其余多在练气中后期。这放在大宗门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种边荒之地，执行隐秘任务，已算是一股不弱的力量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从谷道的另一个方向，苏念雪之前未曾重点关注的上游，也传来了隐约的动静。
那是车轮碾过湿滑碎石、混杂着沉重脚步声的响动，虽然也被风雨声掩盖大半，但依旧逃不过她的感知。
来人数量更多，步伐沉重有序，似乎还携带着重物，移动速度较慢，气息更为驳杂，以武者为主，间或夹杂着几道微弱的灵力波动。
两拨人，从不同方向，正在向“鬼哭坳”位置靠近。
“接货的，和送货的，都动了。”苏念雪心如明镜。那两名暗哨，显然是“送货”这一方，或者说，是“黑旗帮”安排在更外围的耳目。
她不再犹豫。
菌茧悄无声息地滑出岩缝，如同夜色中一缕没有实体的幽魂，贴着湿滑陡峭的岩壁，开始向着鬼哭坳方向移动。她没有走谷道，那里是双方行进的路径，容易暴露。她选择在岩壁中上部，利用突出的岩石、裂缝和枯藤作为掩护，在更隐蔽也更难行的路线上攀援前进。
雨水对菌茧的隐匿效果有一定影响，水渍会改变光线折射，但好在夜色深沉，雨雾迷蒙，反而提供了额外的遮蔽。
苏念雪将“敛息”效果催发到极致，菌茧表面的微光完全内敛，颜色也调整得与湿漉漉的灰黑岩壁近乎一致，如同变色龙般融入环境。
移动速度不快，但足够稳定。菌丝如同无数细微的触手，牢牢吸附在岩壁上，即便在如此湿滑的环境下，也未曾打滑。
随着距离拉近，感知中的景象越发清晰。
鬼哭坳，并非一个简单的山坳。它更像是一个位于谷道一侧分支尽头的小型天坑，或者说，是一个塌陷形成的、底部较为平坦的圆形凹地。
凹地四周岩壁陡峭，只有少数几条狭窄的裂缝可以出入，易守难攻。
凹地中央，散落着许多惨白的巨石，形状怪异，在夜雨中仿佛蹲伏的巨兽。
空气中弥漫着比别处更浓的、混杂着腐朽与淡淡硫磺味的阴寒气息，地上隐约可见一些年代久远的、碎裂的骨殖和锈蚀的兵器残片，印证了这里曾是古战场抛尸地的传说。
此刻，凹地之中，两方人马已经抵达，隔着中央那片怪石区域，遥遥对峙。
一方人数较少，约莫七八人，皆身着黑色劲装，外罩防雨的蓑衣斗笠，沉默地立在一块较高的巨岩阴影下。
为首三人并未戴斗笠，露出面容。居中一人是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男子，气息最为凝实，已达筑基后期，正是苏念雪感知中最强的那道气息。
他左手边是个身材瘦高、颧骨突出的老者，筑基中期。右手边则是个脸上带疤、眼神凶悍的壮汉，也是筑基中期。
其余几人分散四周，隐隐形成护卫之势。他们身上带着明显的江湖气，但行动间颇有章法，显然是“黑旗帮”的精锐，或者说，是镇南侯府暗中蓄养的好手。
另一方人数较多，约有十五六人，簇拥着两辆罩着厚重油布、以铁皮包裹轮毂的马车。
马车旁除了十余名手持兵刃、神情警惕的护卫（多是武者，夹杂两名练气期的修士），还有三个打扮奇特的人。
一人作道士打扮，面容清癯，手持拂尘，但眼神闪烁，带着市侩。一人是穿着锦袍、大腹便便的富商模样，却脚步虚浮，不似常人。
还有一人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连头脸都遮得严严实实，气息晦涩，苏念雪一时竟未能准确判断其修为深浅，只觉其身上有股令人不适的阴冷感。这三人似乎以那黑袍人为首，站在马车前。
“人带来了？”黑旗帮为首的白面中年开口，声音不高，却在雨声中清晰地传遍凹地，显露出不弱的内息修为。
“货呢？”对面，那富商模样的人尖着嗓子反问，声音有些刻意拿捏的做作。
白面中年眼神一冷，却没废话，抬了抬手。
他身后那疤脸壮汉狞笑一声，转身从巨岩后拖出一个被黑布从头罩到脚、只留出呼吸孔的人形物体。那人似乎被捆缚着，脚步踉跄，被壮汉粗暴地推到双方中间的空地上。
“验货。”白面中年言简意赅。
对面那道士打扮的老者看向黑袍人，见黑袍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上前几步，走到那人形物体面前。他并未掀开黑布，而是伸出枯瘦的手，隔着黑布在那人头顶、胸口、丹田等几处位置按了按，又凑近似乎嗅了嗅气味。
片刻后，道士转身，对黑袍人和富商点了点头，低语了几句。
富商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对白面中年拱了拱手：“不错，是我们要的‘药材’。侯爷守信。”
药材？苏念雪意念微动。用“药材”来代指那个“货”，是黑话，还是另有所指？看来那黑布下的人，身份果然特殊，需要验明正身，却又不能轻易暴露面目。
“东西。”白面中年不为所动，只吐出两个字。
富商哈哈一笑，拍了拍手。他身后一名护卫捧着一个尺许长、半尺宽的紫檀木匣走上前。木匣做工精致，表面有简单的防雨禁制光华流转。
疤脸壮汉上前接过木匣，并未打开，只是掂了掂，又仔细检查了木匣的封口和禁制，这才朝白面中年点了点头。
“清点。”白面中年对那瘦高老者示意。
老者上前，接过木匣，走到一旁，背对众人，手指翻飞，迅速在木匣上点了几下，解开禁制，掀开一条缝隙，快速检查起来。片刻后，他合上木匣，重新打上禁制，对白面中年点了点头，低声道：“大哥，数目、成色都对，是上等的‘金砂’和‘云魄’，还有三颗‘定魂丹’。”
金砂？云魄？定魂丹？苏念雪心思电转。金砂是修炼金行功法或炼制金系法器的珍贵灵材，也常被大势力用作硬通货。云魄则是水属性高阶灵材，有静心凝神、辅助突破瓶颈之效，更为稀有。定魂丹更是筑基期修士巩固神魂、治疗魂伤的珍贵丹药。这些报酬，价值不菲，远超寻常江湖交易，更印证了那“货”的重要性。
“好。”白面中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对对面富商点了点头，“交易完成。人，你们带走。自此两清，再无瓜葛。”
“自然，自然。”富商笑容满面，示意手下上前接人。
那黑袍人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只是静静站着，宽大的兜帽微微转动，似乎在观察着四周。当那两名练气期护卫上前，准备架起黑布笼罩的人时，黑袍人突然抬了抬手。
两名护卫立刻止步。
只见黑袍人向前走了两步，来到那被黑布罩住的人面前。他并未触碰对方，只是微微低下头，兜帽的阴影完全遮住了他的脸。苏念雪敏锐地感知到，一股极其隐晦、阴冷的神念波动，自黑袍人身上散发出来，笼罩向那“货”。
这不是普通的探查，而是一种更为深入、甚至带有某种强制性、试图勾起神魂深处某些印记或反应的秘术！
苏念雪心中一凛。这黑袍人果然不简单，其神魂力量颇为诡异强大，而且行事极为谨慎，在交易看似完成的关头，还要亲自用秘法再确认一次。
那被黑布笼罩的人，在黑袍人神念笼罩下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似乎承受着某种痛苦或冲击，但很快又僵硬地站立不动。
数息之后，黑袍人收回了神念，微微颔首，似乎终于确认无误。他退后一步，对富商摆了摆手。
富商松了口气，连忙示意护卫将人架起，迅速朝马车走去。
白面中年也一挥手，瘦高老者立刻将紫檀木匣收起，黑旗帮众人缓缓向后退去，保持着警戒姿态，显然准备撤离。
交易似乎就要在这风雨交加的鬼哭坳中，顺利完成。
然而，就在那“货”被两名护卫架着，即将登上马车的一刹那——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布帛被瞬间撕裂，又仿佛空气被极速穿透的锐响，毫无征兆地响起！
声音的来源，并非在场的任何一方，而是来自鬼哭坳一侧陡峭的、布满裂缝的岩壁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