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里之外,幽深的骨洞中。
苏念雪的涅盘真种,依旧如同冰冷的骨片,沉寂无声。但她的意识,却清晰地“看”着“渡口”发生的一切,如同一位冷静到极致的棋手,审视着棋盘上每一枚棋子的微妙变动。
第一次干扰骨蜥,是试验,也是随手为之,想看看残契那丝“秩序”之力,对墟兽的“魂火”能产生多大影响。效果比她预想的要好,但也证实了,这种干扰消耗心神,且不能频繁使用,否则容易被感知敏锐的存在察觉。
第二次,在所有骨蜥魂火中同时注入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秩序”排斥与“镇压”暗示的波动,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一步棋。目的并非救人,而是制造一个“巧合”,一个“变数”,一个足以打破原有平衡、将隐藏的“黄雀”也拖入局中的契机。
结果,如她所料。那个疤脸汉子,很敏锐,也很果决,抓住了那转瞬即逝的机会,做出了最有利于他们生存的选择——逃向“渡口”,而非跳崖。这个选择,不仅让他们暂时摆脱了骨蜥的致命围杀,更巧妙地将自己置于了一个新的、微妙的、可以同时牵制骨蜥和“鬣狗”的位置。
“是个聪明人,也有决断力。” 苏念雪默默评价。能在那种绝境下,瞬间捕捉到异常,并立刻做出最有利的判断和指挥,这份心性和能力,在这残酷的墟隙底层拾荒者中,恐怕不多见。他或许,有成为一枚“好棋子”,甚至……一个潜在“观察窗口”的价值。
至于那些“鬣狗”……苏念雪的神念,如同无形的蛛丝,早已悄然附着在了下游那片黑色礁石区的几块礁石上。她能“感觉”到,那里至少隐藏着五个人,气息比疤脸汉子那一伙人要沉稳、阴冷一些,带着明显的贪婪和伺机而动的耐心。他们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也更驳杂,更……令她不喜,似乎沾染了更多“墟”力的污浊,甚至隐隐有一丝与骨蜥类似的、混乱暴虐的味道。
“拾荒者”内部,看来也并非铁板一块。有疤脸汉子这样挣扎求存、尚存一丝底线和团结的,也有“鬣狗”这种更倾向于掠夺同类、更加堕落和危险的。
苏念雪对“鬣狗”们没有兴趣,甚至带着一丝厌恶。但他们的存在,此刻却有了新的价值——试探。
她需要知道,自己动用残契之力产生的、那种微弱的、高层次的“秩序”波动,除了对骨蜥这种低等墟兽有影响,对“鬣狗”这种明显更接近人类、但似乎也受到“墟”力侵蚀影响的拾荒者,是否同样有效?效果如何?能否被他们察觉?
同时,她也需要进一步观察疤脸汉子这群人。他们的反应,他们的求生欲望,他们内部的关系,他们掌握的信息……这些,对她了解骨山,了解墟隙,了解“拾荒者”这个群体,至关重要。
骨蜥群在“渡口”边缘焦躁地徘徊了一阵,似乎对那能量浆液河散发的气息确实颇为忌惮,最终在几声不甘的嘶吼后,缓缓退入了嶙峋的骨砫阴影中,消失不见。但它们并未走远,那惨绿色的魂火光芒,还在不远处的骨隙间若隐若现,显然并未放弃。
“渡口”暂时恢复了死寂,只有阴风的呼啸,以及能量浆液河沉闷的流淌声。
疤脸汉子老刀,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示意瘦猴和其他人,抓紧这短暂的安全时间,处理伤口,尽可能地恢复一点体力。他自己则背靠着最大的那块黑色礁石,目光如同鹰隼,不断扫视着下游礁石区,以及骨蜥消失的方向,耳朵竖起,捕捉着一切细微的声响。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下游礁石区那边,有了动静。
一阵窸窸窣窣的、刻意放轻,却依旧被老刀敏锐捕捉到的声响传来。紧接着,三个身影,从最大的那块礁石后面,慢悠悠地转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干瘦如柴、眼眶深陷、披着破烂黑色皮袍的中年男人,手里把玩着一把用某种墟兽利爪磨制成的、泛着幽蓝光泽的短刃。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个身材高大魁梧,满脸横肉,扛着一根粗大的、布满尖刺的骨棒;另一个则矮小猥琐,眼珠乱转,腰间挂着几个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的皮袋。
正是之前窥视的“鬣狗”!
“嘿,老刀,命挺硬啊。” 干瘦男人,也就是“鬣狗”的头领,外号“毒爪”的,咧开嘴,露出焦黄不齐的牙齿,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用骨片在刮擦,“十几只骨蜥都弄不死你们几个?”
老刀没有起身,只是缓缓握紧了手中刚刚捡回、刀刃已崩出几个缺口的骨刀,冷冷道:“毒爪,你想捡现成的,怕是要失望了。”
“失望?” 毒爪嗤笑一声,眼珠子在老刀和他身后伤痕累累的同伴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们腰间、怀中可能藏有矿石的部位多停留了一瞬,贪婪之色毫不掩饰,“怎么会失望?你们没死在骨蜥嘴里,那是你们运气好。不过现在嘛……”
他顿了顿,短刃在指尖灵活地翻转了一下,幽蓝的刃光刺眼。
“把身上的东西都交出来,矿石,吃的,用的,还有……”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小石头和另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拾荒者身上,眼中掠过一丝残忍的幽光,“这两个小的,也留下。老子最近缺几个‘探路的’。然后,你们麻溜地滚蛋,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
此言一出,老刀这边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交出所有东西,已经是将他们逼上绝路,还要留下小石头他们当“探路的”(即探索危险区域、触发陷阱的炮灰),这简直是要将他们敲骨吸髓,彻底断送!
“毒爪!” 老刀猛地站起身,尽管身体晃了一下,但眼神凶悍如受伤的孤狼,“你别欺人太甚!东西可以给你们一半!人,你想都别想!”
“一半?” 毒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和他身后两个同伙一起怪笑起来,“老刀,你是不是还没认清形势?你以为,就凭你们现在这残兵败将的样子,还有资格跟老子讨价还价?”
他上前一步,身上散发出一股比老刀等人更加阴冷、也更加危险的气息,那气息中,混杂着“墟”力特有的、令人不适的污浊感。
“要么,按老子说的做。要么……” 毒爪眼中凶光毕露,“老子不介意亲自动手,送你们一程。正好,骨蜥没吃饱,说不定还能再引它们过来一趟。”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剑拔弩张。
老刀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身后的瘦猴等人,也挣扎着站起,眼中露出拼死一搏的决绝。小石头和另一个少年,脸色惨白,身体发抖,却紧紧咬住了嘴唇,没有哭喊。
躲在礁石后的苏念雪,神念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试探的时机,到了。
她的神念,悄然锁定了“毒爪”。这个“鬣狗”头领身上的“墟”力污浊气息最浓,魂火(或者说,类似的精神核心)也最为活跃,是理想的观察对象。
她再次调动起涅盘真种内,那一丝源自残契的、微弱而高层次的“秩序”与“镇压”意蕴,将其凝练成一枚无形的、比发丝还要纤细千万倍的“针”。
然后,如同最精密的医者,又如同最冷酷的猎手,她将这枚无形的“秩序之针”,以神念为引,朝着“毒爪”眉心、那团代表着其意识与灵魂核心的、混乱而污浊的“魂火”,轻轻地、极其隐蔽地……“刺”了过去。
没有杀意,没有剧烈的能量波动。只有一丝微弱到极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更高层次规则的“秩序”与“否定”的意念,如同一点冰冷的火星,落入了滚烫的、充满杂质的油锅。
毒爪脸上那残忍得意的笑容,骤然僵住。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嗡”地响了一声。不是很响,却让他瞬间头晕目眩,眼前发黑。一种极其陌生的、冰冷的、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梳理”一遍、否定他存在根基的诡异感觉,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这种感觉,比他曾经误入一处轻微“墟力涡流”时还要难受百倍!那不是力量的冲击,而是……规则的排斥?本源的厌恶?
“呃啊!” 毒爪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脚下踉跄了一下,手中的幽蓝短刃差点脱手。他猛地抱住头,深陷的眼眶中,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放大,里面布满了血丝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老、老大?” 他身后那个扛着骨棒的魁梧汉子,吓了一跳,不明所以。
老刀眼中精光爆闪!又是那种感觉!虽然很轻微,但他捕捉到了!毒爪那一瞬间的异常,和之前骨蜥群的凝滞,何其相似!虽然表现不同,但根源,很可能同出一辙!
那暗中的存在……再次出手了!而且,目标直接对准了“鬣狗”的头领!
机会!
电光石火之间,老刀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没有去思考那暗中存在为何帮他,暴喝一声:“动手!”
他手中的骨刀,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并非斩向抱头痛苦的毒爪,而是狠狠劈向了那个因老大突然异常而有些发愣的、扛着骨棒的魁梧汉子!
瘦猴和其他人,虽然同样惊愕,但对老刀的信任和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几乎同时,朝着另一个矮小猥琐的“鬣狗”扑了过去!
战斗,在“渡口”边缘,再次爆发!只是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在某种无形之手的拨弄下,发生了微妙而致命的逆转。
数里外的骨洞中,苏念雪缓缓“收”回了神念,如同收起一枚无影无形的棋子。
“果然有效……但消耗更大,且会引起更强烈的‘不适’和‘警觉’。对这些被‘墟’力侵蚀更深的‘拾荒者’,效果似乎更加明显,反噬也可能更强……”
她默默评估着,如同最严谨的学者,记录着实验数据。
棋盘已乱,棋子已动。
接下来,就该看看,这局由她悄然掀起的、夹杂着骨蜥、“拾荒者”和“鬣狗”的混乱小棋,最终能为她,揭开这骨山、这墟隙,多少隐藏的真相了。
而她,将继续蛰伏于这幽深骨隙,如同最深沉的影子,冷静地观察,耐心地等待,直到……需要她真正落子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