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与其说是“缝隙”，不如说是一道被岁月和流水侵蚀出的、深嵌在山体基岩中的狭窄裂口。
入口被几丛茂密坚韧、叶片边缘带着锯齿的不知名灌木和垂挂的藤蔓遮掩，若非顾守真以“观星定墟”之术对地脉走向的敏锐感应，寻常人即便走到近前，也极难发现。
三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挤了进去。
内部比预想的宽敞些许，勉强可容两三人并排躺卧，但高度有限，需弯腰或蹲坐。岩壁是湿漉漉的、深青色的坚硬石头，触手冰凉，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不断汇聚、滴落，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砸出“滴答、滴答”的单调回响，更添幽深阴冷。
空气凝滞，带着浓郁的土腥味、岩石特有的冷冽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淡淡异味。唯一的光源，来自岩缝曲折深处，那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知是矿物反光还是地底某种微弱光源的磷磷幽光，聊胜于无。
将柳墨轩小心安置在相对干燥的一块稍平整石面上，苏念雪和顾守真也几乎脱力地瘫坐下来，一时间，岩缝内只剩下三人粗重、痛苦、压抑的喘息声，与那单调的水滴声交织，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沉痛。
苏念雪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岩壁，胸膛剧烈起伏。
方才强行催动徽记力量的后遗症此刻如同潮水般涌来，经脉传来阵阵灼痛与空虚感，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焚烧过又骤然冷却，脑袋也昏沉沉的，像是几天几夜未曾合眼。怀中徽记依旧滚烫，甚至微微震动着，传递出一种奇异的、类似于“兴奋”与“疲惫”交织的意念，让她心烦意乱，又隐隐有些不安。这力量，远非她目前所能掌控。
苏念雪吃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柳墨轩。
他的情况最糟，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嘴唇发绀。被“噬血妖蕈”丝线缠绕过的整条右臂，此刻已完全被那暗红色的诡异纹路爬满，纹路如同活物，在皮肤下微微蠕动，甚至蔓延到了脖颈和半边脸颊，看起来狰狞可怖。
他双目紧闭，牙关紧咬，额头冷汗涔涔，身体不住地微微痉挛，显然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呼吸短促而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哑的杂音。
“柳公子……” 苏念雪声音发颤，想要靠近查看，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别碰他！” 顾守真急促的声音响起，带着虚弱的严厉。他挣扎着坐直身体，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但眼神已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那‘噬血妖蕈’的毒性阴寒歹毒，兼具侵蚀血肉与麻痹神魂之效，且极具传染性。贸然触碰，恐引毒入体。”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体内的伤势和灵觉的枯竭感，挪到柳墨轩身边。他并没有直接触碰柳墨轩的手臂，而是伸出两根手指，凌空虚按在柳墨轩手腕上方寸许处，闭目感应。指尖隐隐有极其微弱的青色光晕流转，那是他仅存的、属于“观星定墟”一脉的独特灵觉。
片刻，顾守真睁开眼，眉头紧锁成“川”字，声音沉重：“毒性已侵入心脉边缘，幸好柳公子自身浩然气中正平和，天性克制阴邪，加之意志坚定，才勉强将其阻滞在檀中穴附近，未让其直攻心窍。但浩然气消耗巨大，已呈溃散之势。一旦溃散，毒气攻心，神仙难救。”
苏念雪的心沉到了谷底。“那……那怎么办？顾前辈，你可有办法？”
顾守真沉默着，从怀中取出林薇所赠的兽皮小袋，倒出最后一颗“净魂丹”，犹豫了一下，却没有喂给柳墨轩，而是递给了苏念雪。“苏姑娘，你方才消耗极大，神魂亦有震荡，此丹有安神定魄、暂驱阴秽之效，你先服下，稳住自身。柳公子的毒……寻常解毒丹药恐难见效，需另寻他法。”
他看向岩缝深处那点微弱的磷磷幽光，又侧耳倾听了一下那单调却持续的水滴声，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此岩缝深处，有地下水脉气息流动，且水质阴寒，隐隐带有一丝地脉中‘玄阴’之气。或许……可以此为引。”
“玄阴之气？” 苏念雪不解。
“水至柔，亦至寒。地脉深处，‘玄阴’之水，性极寒，可暂缓气血运行，冰封毒性蔓延，为逼毒争取时间。” 顾守真解释道，语气带着不确定，“但这只是理论，且‘玄阴’之气若引导不当，反会侵蚀伤者本就微弱的阳气，加速死亡。风险极大。”
“没有别的办法了，对吗？” 苏念雪看着柳墨轩痛苦抽搐的模样，声音哽咽。
顾守真缓缓摇头，目光坚定地看向苏念雪：“有。需要你我合力。我以残余灵觉，引导岩缝深处渗出的、蕴含一丝‘玄阴’之气的地下水汽，聚于柳公子伤臂，暂时冰封延缓毒性。但同时，需以至阳之力，护住其心脉与主要经脉，抵御‘玄阴’侵蚀，并伺机引导被冰封缓滞的毒性，缓缓导出体外。”
他顿了顿，直视苏念雪的眼睛：“苏姑娘，你身负‘赤乌真意’，乃天下至阳之力。虽初窥门径，但方才爆发之时，其性纯正浩烈，正是抵御‘玄阴’、护持心脉的不二之选。只是……你方才消耗过度，此刻强行催动，恐伤及本源，甚至有力量失控、反噬己身之危。你……可愿一试？”
苏念雪没有丝毫犹豫。她看着柳墨轩灰败的脸，想起这一路上他多次舍身相护，想起他那总在关键时刻挺直的、属于读书人的脊梁。她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我该怎么做？顾前辈，请你吩咐。”
“好！” 顾守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再多言。他强撑着起身，走到岩缝一处水滴汇聚稍多、地面有明显水渍的石洼旁。他咬破自己右手食指，以血为引，在水洼边缘快速勾勒出几个简单却古拙的符文。符文成型的刹那，隐隐有微弱的青光一闪，没入水中。
紧接着，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是古老晦涩的音节。随着他的念诵，岩缝中那股潮湿阴冷的气息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缓缓向那石洼汇聚。石洼中原本平静的积水，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一丝丝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淡到极致的灰白色寒气，自水面袅袅升起，凝聚不散。
顾守真脸色更白，身体晃了晃，显然此举对他负担极重。他勉力维持着手印，对苏念雪道：“苏姑娘，将你的手，按在柳公子心口膻中穴上。收敛心神，尝试引动徽记之力，无需多，只要一丝最精纯、最平和的‘赤乌真意’，护住其心脉，并沿其手少阴心经、手厥阴心包经缓缓输送暖流，切记，要慢，要稳，万万不可急躁冒进！”
苏念雪依言，跪坐在柳墨轩身侧，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气血和焦虑的心绪。她将右手掌心，轻轻贴在柳墨轩心口位置。隔着湿冷的衣物，能感觉到他心脏剧烈而不规律的跳动，以及皮肤下那暗红纹路带来的、令人心悸的冰冷蠕动感。
她闭上眼，将全部精神沉入怀中徽记。这一次，她没有再试图“冲撞”或“索取”，而是如同之前在聆幽居接受林薇指导时那样，放空思绪，以心神轻轻“触碰”徽记深处那点金红色的火种，传递出“守护”、“温暖”、“引导”的意念。
徽记微微发热，传递回一丝温和的回应。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却精纯凝练无比的金红色暖流，自徽记中流出，顺着她的手臂，注入掌心，再缓缓渡入柳墨轩的心口。
这股暖流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与正大光明之意。一进入柳墨轩体内，便如同黑暗中的烛火，瞬间照亮了那片被阴寒毒性侵蚀、冰冷僵死的区域。暖流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他狂跳不休、仿佛随时会停歇的心脏，并顺着顾守真所说的两条心经，如同最耐心的工匠，开始一丝丝、一缕缕地开拓、温暖那些几乎被毒性冻结的细微经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