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有眼!”
顾守真的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石林水泽中回荡。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青竹篙,已然化作一片虚实难辨的青色光影,并非格挡那数道从水下暴射而出的漆黑触手,而是以攻代守,疾如闪电般点向侧前方一根布满蜂窝孔洞、形态扭曲的石柱基座——那里,正是先前亮起惨绿色“眼睛”的石柱之一!
“噗!”
一声沉闷的、仿佛刺入朽木败革的异响传来。顾守真这一篙,看似轻飘飘毫不着力,但篙尖触及那石柱基座的瞬间,却爆发出惊人的穿透力!青竹篙深深没入石中半尺有余!
“嘶——!”
一阵尖锐、凄厉、完全不似人声、更不像任何已知生物的嘶鸣,猛地从四面八方、从每一根石柱、甚至从水下、从雾气中爆发出来!那声音蕴含着极致的痛苦与狂怒,直刺人脑髓,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头晕目眩。
几乎同时,那几道射向顾守真和大船的漆黑触手,如同被抽去了筋骨,在半空中猛地一僵,随即剧烈颤抖、扭曲,紧接着,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漆黑如墨的颜色,迅速褪变成灰败的岩石般的色泽,表面也浮现出与周围石柱类似的、蜂窝状的纹理,然后“咔嚓咔嚓”地寸寸断裂,如同风化千年的石笋,坠落入下方幽暗的水中,溅起几朵小小的、暗绿色的水花,便再无踪迹。
而右侧那根石柱上,那几十点刚刚亮起的惨绿色“眼睛”,光芒急剧闪烁、明灭不定,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最终伴随着一阵“滋滋”的、如同冷水浇在烧红铁块上的声音,迅速黯淡、熄灭下去,重新变回了死寂、空洞的蜂窝状孔洞。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触手暴起,到顾守真出篙,再到触手石化碎裂、“石眼”熄灭,不过电光石火之间。
大船上,铁篙客刚刚横篙于胸,摆出防御姿态;老夫妇的短杖和峨眉刺才抬起一半;落水汉子李逵的双戟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出鞘;柳墨轩手中书卷清辉刚刚暴涨,苏念雪也只来得及惊呼出声……
攻击,就已被顾守真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击化解了。
“那是……什么东西?” 老妇人钱婆婆声音发干,握着短杖的手心沁出冷汗。那些漆黑触手出现得毫无征兆,速度快得惊人,更诡异的是,竟然能被顾守真一篙“点”回原形,化为石质碎裂?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不是活物。” 顾守真缓缓收回青竹篙,篙尖上,竟沾染了一丝暗绿色的、粘稠的、仿佛某种植物汁液又似脓血的东西,散发出一股更加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腥甜与腐朽混合的气味。
他目光冷冽地扫过那根被他刺中的石柱,以及周围其他那些形态怪异的石柱,沉声道:“是这‘困龙礁’迷阵的一部分,是地脉异力与……某种古老残留的‘东西’结合,催生出的‘石傀藤蔓’。它们受石柱上那些‘眼’的控制。石有眼,并非虚言。这些‘眼’,是迷阵的‘节点’,也是陷阱的触发机关。方才我们靠近这片相对开阔的水域,便触动了节点。”
顾守真顿了顿,补充道:“打蛇打七寸,破阵需毁枢。这些‘石眼’与地脉、水脉相连,寻常攻击难以损毁,甚至会遭到反噬。需以纯阳或破邪之力,攻击其与地脉联结最薄弱之处——通常是石柱与水面交界向下三尺、背阴一侧的特定孔窍。方才我刺中的,便是其一处‘气窍’。”
众人听得心头凛然。
原来这石林迷阵,不仅会困人,本身还隐藏着如此诡异歹毒的攻击手段!若非顾守真熟知其弱点,方才那一下偷袭,恐怕就要有人伤亡。
那些漆黑触手速度奇快,又无声无息,若非苏念雪徽记预警和顾守真反应神速,后果不堪设想。
铁篙客脸色更加阴沉。
顾守真展现出的对雾墟的了解,远超他的预估。此人不仅武功高强,心思缜密,对这诡异之地的种种危险更是了如指掌。有他在,自己一行人想要完全掌控局面,甚至达成太后的目标,难上加难。而且,方才曹德安疯话中的“石有眼”,竟然真的应验了!那后面的“水无痕”、“看见自己千万别应”……又意味着什么?
“多谢顾世叔!” 柳墨轩松了口气,连忙道谢,看向顾守真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敬服。方才那一下,时机、眼力、功力、对阵法弱点的把握,缺一不可。这位顾家“守秘人”,果然名不虚传。
苏念雪也心有余悸,刚才那几道触手,分明有一道是直奔她面门而来,速度快得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她看向顾守真的目光,除了感激,也多了几分复杂。
此人救了她,但也同样在利用她,或者说,在利用她苏家血脉和徽记的力量。他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顾守真仿佛没有看到众人各异的神色,他甩了甩青竹篙,将那暗绿色的粘液甩入水中,粘液入水,发出“嗤嗤”的轻微腐蚀声,冒起几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烟雾。他目光凝重地望向前方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开阔水域,以及更远处那影影幢幢、仿佛无穷无尽的石柱迷宫。
“方才只是开胃小菜。” 顾守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我们触动了‘石眼’,等于惊动了整个‘困龙礁’迷阵的防御机制。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那些‘石傀藤蔓’不会只有一处,被毁的‘石眼’也可能刺激到其他节点。我们必须尽快通过这片区域,找到相对安全的‘锚点’核心。否则,一旦被彻底困死在这里,等到天黑,或者触发更多变化……”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那还等什么?快走啊!” 落水汉子李逵急道,他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了。
“走?” 顾守真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略带讥诮的弧度,“往哪里走?你以为这里的路是固定的么?”
他指向四周那些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玄机的石柱:“‘困龙礁’之所以被称为迷阵,不仅在于其复杂,更在于其‘活’。地气流转,水脉变动,甚至我们这些‘生人’的进入,本身就会扰动此地脆弱的平衡,导致阵法格局时刻处于微妙的变动之中。方才的路径,此刻可能已是死路;看似绝境之处,或许下一秒便是生门。更何况……” 他目光扫过水下,“‘水无痕’,此地水脉诡异,水面不显波澜,水下却暗流潜藏,甚至可能藏着比‘石傀藤蔓’更麻烦的东西。曹德安所言‘一步错,葬神魂’,绝非虚言恫吓。”
众人闻言,心头俱是一沉。
连顾守真都说得如此凶险,看来这“困龙礁”的恐怖,远超想象。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铁篙客沉声问道,语气虽然依旧冰冷,但已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征询的意味。形势比人强,在这等诡异绝地,顾守真的知识和经验,是他们能否活下去的关键。
顾守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苏念雪,沉声道:“苏姑娘,方才你的徽记预警,比我的感知和曹德安的疯话提示,来得更早一线。这说明‘赤乌玄纹鉴’对雾墟中的‘异常’和‘危险’,有着超乎寻常的感应能力。这是苏家血脉与徽记结合,对雾墟异力的天然克制与共鸣。”
他顿了顿,继续道:“接下来,我们不能仅仅依靠徽记对‘锚点’核心的模糊感应来指路了。我需要你尝试与徽记更深层次地沟通,主动去‘感知’周围环境的‘气脉’流动。雾墟虽是绝地,但地脉水脉并非完全混乱,尤其是这‘困龙礁’,乃是上古地气与雾墟异力交锋、扭曲形成的特殊地貌,其‘气脉’走向,虽诡异莫测,但仍有迹可循。‘赤乌玄纹鉴’有破妄、定坤之能,或可助你窥见一丝真实的气脉轨迹。我们需循着相对稳定、相对‘安全’的气脉而行,方能避开大部分死局和陷阱。”
“感知气脉?” 苏念雪愣住了。她只是刚刚接触到徽记的些许妙用,能模糊感应方向已是不易,要她感知虚无缥缈的“气脉”?这如何能做到?
“静心,凝神,将你的意念沉入徽记,不要刻意去寻找方向,而是去‘感受’。” 顾守真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手指虚点,仿佛在勾勒某种玄奥的轨迹,“想象你的意识,如同水,如同风,顺着徽记散发的温热,向四周流淌、蔓延。去感受水流的缓急,石柱的‘呼吸’,空气中能量的流动与滞涩……相信你的血脉,相信这枚世代守护雾墟的印鉴。”
苏念雪看着顾守真深邃而坚定的眼眸,一咬牙,点了点头。她没有选择。此刻,唯有信任这位神秘的顾家“守秘人”,信任这枚父亲以生命托付的徽记。
她重新闭上双眼,双手捧住徽记,置于胸前,摒弃一切杂念,努力按照顾守真的提示,将全部心神沉浸其中。起初,只有一片混沌的温热,和之前那种模糊的方向感。但渐渐地,当她不再刻意寻求指引,而是尝试着“感受”周围时,一些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意象”,开始透过徽记,浮现在她的“感知”中。
那不再是视觉的景象,而是一种更加玄妙的感觉。
苏念雪“感觉”到脚下幽暗的水,并非一潭死水,而是在极其缓慢地、以一种复杂而诡异的规律流动着,仿佛有无数条暗藏的水脉,如同人体的经络,在石林下方交错、汇聚、分流。
她“感觉”到周围那些冰冷的、死寂的石柱,似乎并非全然死物,它们内部,有极其微弱的、混乱的、带着阴冷与侵蚀性的能量在缓缓流转,如同沉睡巨兽缓慢的心跳。而在某些特定的石柱、特定的方位,这种流转会变得稍微“顺畅”一些,或者“阻滞”一些,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势”。
苏念雪甚至“感觉”到,在左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开阔水域下方,那暗流涌动中,隐藏着好几处极其隐晦、但却充满危险“漩涡”感的地方,仿佛是陷阱的“气口”。而在右前方一条狭窄曲折的水道入口处,虽然看起来更加阴暗逼仄,但水流和石柱能量的流动,却似乎相对“平和”一些,虽然也夹杂着混乱,但至少没有那种令人心悸的“漩涡”感。
“右前方……那条窄道……气……相对顺……但,有干扰……很混乱……” 苏念雪闭着眼睛,额头上汗珠滚落,脸色微微发白,断断续续地描述着自己感知到的模糊意象。这种深层次的感知,对她而言消耗巨大,仿佛在黑暗的迷宫中,用最纤细的丝线去触摸、辨别无数细微的差别。
顾守真眼睛一亮,赞道:“很好!苏姑娘果然天赋异禀,与‘赤乌玄纹鉴’如此契合!你感知到的‘顺’与‘乱’,便是气脉的‘生’与‘煞’。循着‘顺’处走,避开‘漩涡’与‘滞涩’之处!继续!”
在苏念雪的模糊指引和顾守真的判断下,小舢板再次缓缓启动,小心翼翼地驶向右前方那条更加狭窄、光线更加昏暗的水道。乌篷大船紧随其后。
这条水道宽不过两丈,两侧是高大嶙峋、仿佛随时要倾倒挤压过来的石壁,上面布满湿滑的青苔和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苔藓类植物。
光线几乎被完全遮蔽,只有众人手中的徽记微光和书卷清辉,勉强照亮前方数尺的水面。水色更加幽深暗绿,几乎如同墨汁,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惨白色的、絮状的不明物体,散发着一股更加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娘的,这鬼地方……” 落水汉子李逵忍不住低声咒骂,握紧了双戟,警惕地打量着两旁高耸的石壁,总觉得那上面影影绰绰的凸起,像是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正无声地凝视着他们。
“噤声!” 顾守真低声喝道,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侧石壁,手中的青竹篙握得更紧。他显然也感受到了此处不同寻常的压抑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