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墨轩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顾家!竟然是顾家!那个据说掌握着“门”的最终封印之法、也因此在当年清洗中遭遇最酷烈追杀的顾家!竟然还有嫡系传人存世!而且,是“守秘人”!顾家传承的核心执掌者!
铁篙客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杀机暴涨!顾家余孽!竟然一直潜藏在曹德安身边!他所图为何?报仇?还是为了顾家守护的“秘”?无论哪一种,都绝不能留!他手中铁篙一紧,就要动手。
“且慢!” 顾守真仿佛看穿了铁篙客的心思,不慌不忙地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铁篙客,你想在此动手?可以。但你可要想清楚,在这‘迷魂瘴’中,气机牵引之下,会引发何种后果。那些‘瘴灵’对血腥气和剧烈的真气波动,可是敏感得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翻滚的、黑影隐现的浓雾,继续道:“而且,没有我,你们就算有地图,有钥匙碎片,有血裔,也永远找不到真正的‘墟门’所在,更不用说打开它,或者……关闭它。”
最后一句“关闭它”,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铁篙客心上,也敲在苏念雪和柳墨轩心上。
铁篙客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他死死盯着顾守真,眼中神色变幻不定。顾守真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曹德安虽然知道大概,但具体细节、尤其是“关门”之法,确实语焉不详,甚至可能根本不知。太后娘娘的命令,是“开启”雾墟之门,但若这顾守真所言非虚,只有他才知道如何真正找到并开启那扇“门”,甚至知道如何“关闭”它……那他的价值,就无可估量。杀了他,或许就断了开启“仙门”的希望,这责任,他担不起。
而且,顾守真说得没错,在这诡异的“迷魂瘴”中,一旦动手,气机外泄,天知道会引来什么东西。昨夜的水魃已经让他们焦头烂额,若是再惊动更可怕的“瘴灵”……
权衡利弊,铁篙客强行压下沸腾的杀意,但语气依旧冰冷如铁:“顾守真……好,好一个顾家余孽!隐姓埋名,潜伏在曹公公身边这么多年,所图不小啊!你说你能找到并开启墟门,可有凭证?莫不是想拖延时间,或者另有所图?”
“凭证?” 顾守真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沧桑与嘲讽,“铁篙客,你们东厂当年为了我顾家的‘玄龟负洛书’,可是将顾家庄掘地三尺,杀得鸡犬不留。可惜,你们得到的,不过是赝品,或者……只是‘图’的一部分。”
他目光转向苏念雪,又看了看柳墨轩,最后落在依旧蜷缩在角落、似乎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的曹德安身上,缓缓道:“真正的‘玄龟负洛书’,其核心并非一张固定的图纸,而是一段血脉传承的‘密文’,配合特定的天时、地利,以及……苏家的‘赤乌玄纹鉴’与林家的‘青螭绕月玦’产生的共鸣,方能显化真正的‘墟径’。否则,就算你们手握地图,踏入这雾墟深处,也只会永远迷失在无尽的迷雾与沼泽之中,成为‘瘴灵’的饵食,或者……触发上古禁制,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铁篙客和老夫妇心中一寒。他们确实从曹德安那里得到了一张通往“雾墟”的简陋地图,曹德安也信誓旦旦说知晓路径,但此刻听顾守真一说,再联想到进入“迷魂瘴”后这诡异的景象和曹德安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的状态,心中不禁产生了强烈的怀疑。难道曹德安所知,真的不全?或者,他也被蒙在鼓里?
苏念雪心脏狂跳。血脉传承的密文?需要三家信物共鸣?这才是打开(或关闭)雾墟之门的真正方法?那太后和曹德安所谓的“血祭”开门,又是什么?是错误的方法,还是……另有隐情?
柳墨轩则是激动得难以自持。顾家守秘人!掌握着真正的“墟径”秘密!这简直是绝处逢生!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顾守真,郑重地行了一个古老而奇特的礼节——那是守门三家内部,表示敬重与认同的古礼。
“顾世叔在上,请受晚辈柳墨轩一拜。晚辈乃顾家湘西柳庄支脉后裔,家祖柳文渊,曾随顾氏本宗习艺。今日得见守秘人真容,实乃天幸!” 柳墨轩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顾守真看着柳墨轩行的古礼,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但随即又被更深重的悲哀淹没。他受了这一礼,轻轻叹了口气:“湘西柳庄……我记得。文渊兄……可还安好?”
柳墨轩神色一黯,低声道:“家祖……已于三十年前,因旧伤复发,仙逝了。”
顾守真默然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顾家遭难,波及甚广,那些依附的支脉、交好的友人,又有几家能得善终?
铁篙客看着柳墨轩与顾守真相认,脸色更加阴沉。守门三家,苏家血裔,顾家守秘人,现在又来个顾家支脉后裔……这船上,敌我之势,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落水汉子李逵左看看,右看看,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娘的,这都什么跟什么?苏家、顾家、守秘人、血脉密文……听得他脑仁疼。他只想赶紧找到那劳什子宝藏或者长生秘密,抢了就跑,或者完成北静王交代的破坏任务,可不想掺和这些陈年旧怨、家族秘辛。但他也清楚,眼下这局面,想抽身,难了。
一直蜷缩在角落的曹德安,似乎被这边凝重的气氛和对话所惊动,又或许是被“顾家”、“守秘人”这些字眼刺激,他缓缓抬起头,茫然浑浊的眼睛看向顾守真那张陌生的脸,看了许久,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忽然,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枯瘦的手指指着顾守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你……你是……顾……顾三郎?!不……不可能!你明明……明明被我亲手……亲手射穿了心肺……丢进了寒潭!你怎么可能还活着?!鬼!你是鬼!是顾家的冤魂来索命了!!”
曹德安的嘶吼,如同夜枭啼哭,在浓雾中回荡,充满了惊骇欲绝的意味。
顾守真缓缓转头,看向状若疯魔的曹德安,那张清矍儒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刻骨铭心的恨意与冰冷。他盯着曹德安,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人不寒而栗:
“曹公公,别来无恙。没错,是我,顾三郎,顾守真。当年洞庭湖畔,你那一箭,确实狠辣。可惜,我顾家‘玄龟负洛书’传承,别的不敢说,于龟息假死、闭气潜藏一道,还算有些心得。寒潭水冷,正好镇我血脉,封我伤势,让我侥幸捡回一条残命。”
他向前缓缓踏出一步,明明没有释放任何气势,却让曹德安如同见到最恐怖的厉鬼,惊叫着向后缩去,若不是背后就是船舷,几乎要跌入水中。
“这些年来,我改容易貌,隐姓埋名,甚至不惜自污为奴,潜伏在你身边。” 顾守真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蕴含的寒意,却比这“迷魂瘴”更冷,“就是为了今日。为了亲眼看着你们,如何一步步走向自己挖掘的坟墓;为了在最后关头,将你们,连同你们那祸乱天下的主子那疯狂的妄想,一起……彻底埋葬!”
他的目光,扫过铁篙客,扫过老夫妇,最后落在曹德安脸上,如同看着一群死人。
“雾墟之门,不是仙门,是鬼门,是吞噬一切的深渊。妄图以邪法血祭开门者,必遭天谴,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船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浓雾翻滚,黑影幢幢,以及曹德安压抑不住的、恐惧的呜咽声。
身份揭露,血仇当面,真正的博弈与厮杀,似乎才刚刚开始。而前方,那被称为“雾墟”的禁忌之地,在浓得化不开的瘴气之后,仿佛张开了无形的巨口,等待着吞噬所有靠近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