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汉子李逵则猛地晃了晃脑袋,发出一声低吼:“滚开!都给老子滚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子剁了你个泼皮的手,是你活该!” 他似乎看到了某个被他砍了手的仇家,正浑身是血地向他索命。
就连一直显得最为平静的书生柳墨轩,此刻也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一丝痛苦之色,握着书卷的手微微颤抖,仿佛在对抗着脑海中某个不愿触及的回忆或画面。
铁篙客显然修为最深,受到的影响最小,但他脸色也极为难看,厉声喝道:“守住心神!这些都是瘴气勾起的幻象!心中无鬼,自然不侵!快念清心咒,或者回忆平生最坚定之事!”
然而,那“雾墟瘴灵”的幻音,岂是轻易能够抵抗的?它似乎能直指人心最脆弱、最黑暗的角落,将那些被刻意遗忘、被深深埋藏的恐惧、悔恨、怨毒、欲望,统统翻搅出来,加以放大,让人沉沦。
苏念雪也未能幸免。在那诡异笑声钻入脑海的瞬间,她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幻。不再是破碎的记忆片段,而是更加清晰、更加恐怖的场景——
她仿佛置身于一片熊熊燃烧的宅院之中,烈焰滔天,热浪灼人。
四周是凄厉的惨叫、兵刃交击的碰撞、还有狂笑与怒骂。她看到一个熟悉而伟岸的背影,手持长剑,浑身浴血,在火海中拼死搏杀,那是……父亲!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然后,她看到父亲回头,对她投来最后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不舍、决绝,还有……深深的愧疚与嘱托。接着,一道冷箭从黑暗中射来,贯穿了父亲的胸膛!鲜血飞溅!父亲踉跄后退,倒入火海……
“不——!” 苏念雪在心中无声地嘶喊,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这幻象如此真实,如此痛苦,几乎要将她的心脏撕裂!她明知道这是幻象,是瘴气的侵蚀,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惨死的绝望,是如此真切,让她几乎要崩溃。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这痛苦幻象吞噬的刹那——
“嗡……”
怀中,那枚苏家徽记,骤然变得滚烫!一股清冽的、带着古老苍凉气息的暖流,猛地从徽记中涌出,顺着她的心口,直冲脑海!这股暖流所过之处,如同冰泉浇入滚油,瞬间将她脑海中那些血腥、痛苦的幻象涤荡一空!虽然悲伤与仇恨依旧存在,但那种被幻象操控、沉沦崩溃的感觉,却瞬间减轻了大半。
苏念雪浑身一颤,猛地清醒过来,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好险!若非徽记护主,她恐怕已经心神失守,陷入疯癫了!
她立刻意识到,这苏家徽记,果然对“雾墟”的力量有特殊的抵抗甚至净化作用!是丁,苏家世代镇守雾墟之门,他们的传承信物,自然有抵御雾墟邪祟侵蚀的功效!
她悄悄握紧徽记,感受着那股清流在体内缓缓流转,护持着她的心神。同时,她抬头看向其他人。
铁篙客依旧在勉力支撑,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抵抗得并不轻松。老夫妇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在与各自的心魔幻象搏斗。落水汉子李逵双目赤红,喘着粗气,如同困兽。曹德安则已彻底陷入童年梦魇,抱着头缩在角落,发出压抑的呜咽。小工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看不清表情,但似乎也在抵抗。
而书生柳墨轩……苏念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微微一怔。
柳墨轩虽然也眉头紧锁,脸上带着痛苦之色,但他手中的那卷书,此刻正散发出淡淡的、如同月色般的清辉。那清辉并不明亮,却柔和而坚定,将他的身体笼罩在内,仿佛为他隔绝了部分瘴气和幻音的侵蚀。他口中似乎还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神情虽然痛苦,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定。
他也有一件能够抵御瘴气的宝物?是那卷书?
就在这时,那诡异的嬉笑声忽然一变,变成了更加凄厉、更加哀怨的哭泣声,仿佛有无数冤魂在雾气中呜咽。同时,四周的浓雾开始剧烈地翻滚、涌动,隐约间,似乎有一些扭曲的、不成形的黑影,在雾气中一闪而过,发出“窸窸窣窣”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小心!瘴灵要化形了!” 铁篙客厉声警告,手中铁篙猛地插入水中,稳住了微微晃动的船身。
众人闻言,强打精神,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刃,警惕地望向四周翻滚的浓雾。
然而,那些黑影似乎只是在雾气边缘游弋,并未直接扑上来。它们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或者在积蓄力量。
“是钥匙……是血的味道……吸引了它们……” 蜷缩的曹德安,忽然又以一种诡异的、混合着恐惧与渴望的声调,喃喃自语起来,“它们饿了……好饿……闻到了血裔的味道……闻到了钥匙的味道……开门……给它们开门……它们就能出来了……就能……”
他的疯话,再次让众人心头一紧。难道这“雾墟瘴灵”,也与“门”后的“影子”有关?是被钥匙和血裔的气息吸引过来的?
苏念雪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的徽记,徽记传来的温热感更加明显。同时,她感觉到,自己贴身收藏的那片从老妇人那里得到的皮质地图,似乎也在微微发热,与徽记产生着某种共鸣。
难道……这地图,不仅仅是地图?
她脑中飞快转动。苏、林、顾三家共守雾墟,苏家徽记能抵御瘴气,那林家和顾家,是否也有相应的传承信物?这皮质地图来自老妇人,但老妇人显然并非守门三家后裔,那这地图从何而来?是当年清洗三家时缴获的?还是另有来源?地图上标注的“雾墟”位置,以及那个门户图案,是否与三家传承有关?
没等她细想,异变再起!
一直低着头、微微颤抖的小工,忽然抬起了头。他的脸上,不再有之前的木讷和卑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有痛苦,有挣扎,有茫然,还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他缓缓松开了搀扶着曹德安的手,站起身来,目光缓缓扫过船上众人,最后,落在了苏念雪脸上。
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的低沉,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缓缓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话:
“苏姑娘,你怀中的徽记……可否借在下一观?”
此言一出,不仅是苏念雪,铁篙客、老夫妇、柳墨轩,甚至连陷入半癫狂状态的曹德安,都猛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一直不起眼、仿佛只是曹德安贴身奴仆的“小工”身上!
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