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态度坚决，没有丝毫回旋余地。交出残片，是让步，也是显示“诚意”，但最关键的两样东西，绝不能离手。
铁篙客眼中寒光一闪，显然对苏念雪的强硬不满，但他看了一眼状若疯癫的曹德安，又瞥了一眼虎视眈眈的书生和落水汉子，最终，还是强行将怒气压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可。”
他转向老妇人，使了个眼色。老妇人会意，尽管满脸不甘，还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同样不起眼的灰色小布袋，上前几步，来到苏念雪面前不远处停下，伸出手，冷冷道：“碎片拿来。”
苏念雪没有立刻递出，而是看向铁篙客：“先给我伤药，和干净的水、食物。”
铁篙客冷哼一声，对老头子点了点头。老头子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又从一个防水的皮囊里取出水囊和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干粮，一同递给老妇人。
老妇人将东西放在苏念雪身前几步远的甲板上，然后退开。
苏念雪警惕地看着他们，缓缓挪动身体，先将那枚暗金色的钥匙残片放在身旁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快速伸手，将瓷瓶、水囊和干粮抓了回来。她没有立刻服用或使用，而是先仔细检查了一下瓷瓶和水囊，又闻了闻干粮，确认没有明显的异常气味，这才稍稍放心。
“现在，碎片。” 老妇人催促道，眼神如毒蛇般盯着苏念雪。
苏念雪拿起那片钥匙残片，在手中掂了掂，然后轻轻抛了过去。残片在空中划过一道暗金色的弧线，被老妇人稳稳接住。她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无误，对铁篙客点了点头，将残片小心收好。
交易的第一步，算是完成了。苏念雪暂时得到了喘息之机，而铁篙客一方，拿到了第一片钥匙残片。
“现在，可以说了吗？” 苏念雪拧开水囊，小心地抿了一小口清水，滋润了一下干裂冒火的喉咙，然后看向铁篙客，“‘墟’在哪里？太后到底想做什么？”
铁篙客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书生，语气冷淡：“守门人，你也听到了。接下来的事，关乎太后娘娘大计。你若识趣，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否则，休怪老夫不留情面。”
这是在清场了。他不希望书生这个“守门人”后裔，知道更多关于“门”和“墟”的核心秘密。
书生闻言，却是淡淡一笑，手中书卷“哗啦”轻响，目光扫过苏念雪，又看向铁篙客，语气平和却坚定：“铁篙客，你似乎忘了，这位姑娘方才提出的条件之一，便是在下在场。而且，事关‘守墟人绝笔’与‘影噬’，在下身为守门一脉，岂有置身事外之理？太后的大计若真如这位姑娘所言，关乎天下苍生祸福，在下更需亲眼见证，以定行止。”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明了是苏念雪的要求，又抬出了守门人的职责和大义，让铁篙客一时难以反驳。
铁篙客脸色一沉，眼中杀机隐现。这书生，果然是个麻烦。
就在这时，一直低头不语、搀扶着曹德安的小工，忽然抬起了头，用他那依旧没什么起伏的、木讷的声音说道：“铁篙客大人，曹公公方才受了刺激，需要静养。此地不宜久留，货郎逃脱，恐生变故。是否……先离开此地，再作计较？”
他这话，看似在请示，实则是在提醒铁篙客，当前的首要任务是离开这是非之地，前往目的地，而不是在此与书生纠缠。
铁篙客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对书生的杀意。小工说得对，当务之急是离开。他看了一眼破损严重的乌篷船，又看了看天色，沉声道：“清理甲板，修补破损，一炷香后，启程。”
老夫妇闻言，虽有不甘，但还是立刻行动起来。老头子开始清理甲板上的水魃残骸和碎木，老妇人则去检查船体破损情况，并取来工具进行简单的修补。小工扶着曹德安，走向相对完好的后舱，准备让他休息。
落水汉子见状，也拎着双戟，自顾自找了个角落坐下，处理肩头的伤口，目光却不时瞟向苏念雪和她手中的灰布口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书生对铁篙客的冷脸视若无睹，也寻了块稍微干净的地方，拂了拂衣襟，盘膝坐下，闭目养神，但那微微颤动的书卷显示他并未放松警惕。
苏念雪背靠断舷，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她不敢完全放松，依旧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尤其是铁篙客和老夫妇的动向。她拧开那个小瓷瓶，里面是几颗朱红色的药丸，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辛辣药香。她倒出一颗，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入口中咽下。丹药入腹，很快化开一股暖流，缓慢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内腑，虽不能立刻痊愈，但至少缓解了些许痛楚。她又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干粮，就着清水咽下，补充着几乎耗尽的体力。
她的目光，落在手中那个灰布口袋上。刚才情急之下抢夺，并未细看。此刻危机暂缓，她忍不住心中的好奇，手指微微用力，解开了袋口的细绳。
袋口敞开，借着越来越亮的晨光，苏念雪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个小巧的、非金非木的黑色筒状物，约莫手指粗细，一端密封，另一端有引信，看起来像是特制的信号烟火或者某种暗器。旁边是几个颜色各异的小瓷瓶，上面贴着标签，字迹娟秀，写着“封喉”、“蚀骨”、“迷神”等字样，显然是老妇人擅用的毒药。还有几枚边缘锋锐、泛着幽蓝光泽的金钱镖，几根细如牛毛的黑色长针。
除此之外，还有一样东西，吸引了苏念雪的注意。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颜色黯淡的皮质地图，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看起来年代颇为久远。皮质地图被小心地折叠着，放在口袋最底层。
苏念雪心中一动，趁无人注意，迅速将那块皮质地图取出，展开一角，快速瞥了一眼。
地图绘制得十分简略粗糙，上面用暗红色的线条勾勒出一些弯弯曲曲的河流、星罗棋布的湖泊，以及大片大片的、代表沼泽或未知区域的阴影。在地图的中心偏下位置，用醒目的、同样是暗红色的朱砂，画着一个诡异的符号——那是一个扭曲的、如同无数触手纠缠环绕着一扇虚幻门户的图案！
而在图案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着两个字——“雾墟”。
雾墟！这就是“墟”？是“门”所在之地？
苏念雪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将地图迅速折好，塞回口袋，又将袋口系紧，紧紧攥在手中。这地图，或许比那些毒药暗器更有价值！
她抬头，望向灰白色雾气笼罩的、茫茫无边的云梦泽深处。铁篙客口中的“墟”，地图上标注的“雾墟”，守墟人以生命为代价守护的“墟”……那里，究竟隐藏着什么？
而她，这个身不由己的“血裔”，正被挟持着，一步步靠近那个地方。
手中的驱影哨冰凉刺骨，怀中的徽记微微发烫。
天光渐亮，驱散了部分浓雾，却驱不散心头越来越沉重的阴影。
乌篷船，在简单的修补后，再次发出吱呀的呻吟，缓缓调转方向，向着云梦泽更深处，那片被标注为“雾墟”的、未知的阴影驶去。
新的航程开始了。但船上每个人都知道，暂时的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目的地越是接近，最后的博弈与厮杀，就越是残酷。
苏念雪靠在冰冷的断舷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丹药化开的暖流在体内缓缓游走，也感受着怀中徽记与那片钥匙残片之间若有若无的、细微的共鸣。
前路茫茫，雾锁重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