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妇脸色阴沉,看向书生的目光充满敌意。小工依旧低眉顺眼,搀扶着曹德安,仿佛对眼前的剑拔弩张毫无所觉。
曹德安却因为众人的争执,再次激动起来,挥舞着枯瘦的手臂,嘶声喊道:“真的!她是真的!咱家能感觉到!她的血在呼唤……钥匙在发烫!三钥归位!三钥归位啊!开门!快开门!影子等不及了!等不及了!”
他的疯话,再次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到“开门”和“影子”上,也让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铁篙客的脸色阴晴变幻。他显然也意识到,此刻用强,不仅会立刻引发与书生、货郎、落水汉子三方的冲突,还可能真如书生所说,万一失手伤了这个“珍贵的血裔”,太后的雷霆之怒,他承受不起。但若不动手,难道就这么僵持着,任凭这女子和这些心怀鬼胎之人互相勾结?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
“噗通!”
一声突兀的落水声,打破了僵局!
声音来自船尾另一侧,靠近船舷的位置!
众人悚然一惊,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一道黑影,如同敏捷的游鱼,在灰白色的河面上一闪而没,只留下一圈渐渐扩散的涟漪。
“有人跳水!” 货郎眼尖,低呼一声。
是谁?在这节骨眼上跳水?是趁乱逃跑?还是……另有所图?
苏念雪心中一动,难道是……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哗啦!”
又是一声水响,就在那涟漪附近,一道暗绿色的、布满粘液的身影,猛地从水中窜出,带起大片水花,正是去而复返的水魃!但这只水魃似乎有些不同,它的动作更加迅捷,暗红色的眼珠死死盯着那涟漪消失的方向,发出一声短促而兴奋的嘶鸣,然后猛地扎入水中,朝着某个方向快速追去!
是刚才跳水那人,引走了一只水魃?还是……那跳水之人本身就有问题,吸引了水魃?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甲板上的众人都是一愣。
铁篙客反应最快,厉喝一声:“追!不能让他跑了!可能是北静王的探子!” 他身形一动,就要扑向船尾。
“慢着!” 书生却再次拦住了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那水魃消失的方向,又扫了一眼面色各异的众人,沉声道,“铁篙客,你仔细看看,那跳水之人,入水无声,水花极小,分明是精通水性、早有准备。此刻浓雾未散,水下情况不明,更有水魃潜伏,贸然追击,恐中调虎离山之计!”
铁篙客脚步一顿。书生说得有理。方才跳水那人身手不凡,水下又是水魃的主场,此刻追击,风险太大。而且,苏念雪这个“血裔”还在船上,这才是重中之重。
就在他犹豫的这片刻功夫——
“咦?那个病痨鬼呢?” 落水汉子忽然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众人闻言,心中一凛,目光迅速扫过甲板。
刚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曹德安、苏念雪和突然跳水之人吸引,此刻经落水汉子一提醒,才骤然发现——之前一直靠坐在断桅旁、大腿受伤的货郎,不见了!
刚才跳水之人,是货郎?!
他假装受伤沉重,趁众人注意力被吸引,悄无声息地溜到船尾跳水逃走?甚至,他还故意制造动静,引走了一只水魃?
好一招金蝉脱壳!好深的心机!
铁篙客脸色瞬间铁青。他竟然被一个看似油滑怯懦的货郎耍了!北静王的人,果然不可小觑!货郎这一逃,必然会将此间情况,尤其是“血裔”和钥匙碎片的下落,传递出去!
书生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货郎逃走,意味着此地的消息很快就会泄露,更多的势力会被吸引过来,局势将变得更加复杂难料。
老夫妇和小工,脸上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苏念雪藏在杂物舱中,心中也是波澜起伏。货郎逃走了!这个变数,是福是祸?他会引来北静王更多的力量,搅乱太后的计划,或许能为自己创造机会。但同样,也可能让她的处境更加危险,成为各方争抢的焦点。
“追!” 铁篙客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色铁青,“他受了伤,跑不远!发信号,让后面的人截住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老妇人闻言,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支小巧的、如同烟花筒般的东西,就要点燃。
“且慢!”
这一次,出声阻止的,是苏念雪。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微微晃动的舱帘之上。
只见舱帘被一只略显苍白、却稳定的手,轻轻掀开了一角。苏念雪苍白却平静的脸,出现在缝隙之后。她的目光扫过甲板上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铁篙客阴沉的脸上,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铁篙客大人,此刻发信号,恐怕……会引来更不必要的麻烦。”
她顿了顿,迎着铁篙客锐利如刀的目光,继续说道:
“货郎已逃,消息泄露恐难避免。此刻发信号,固然可能通知你们的人拦截,但同样,也会暴露我们的位置。这云梦水域,此刻恐怕不止我们这几艘船,也不止水魃这一种‘东西’在暗处窥视吧?”
“与其打草惊蛇,引来更多未知的敌人,不如……”
苏念雪的目光,缓缓转向被小工搀扶着、依旧沉浸在癫狂低语中的曹德安,一字一句道:
“不如,我们先弄清楚,曹公公口中的‘三钥归位’,究竟是什么意思。那第三把钥匙,或者碎片,现在何处?‘门’,又究竟在云梦泽的哪个方位?如何开启?开启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只有弄清楚了这些,我们才能知道,接下来,到底该往哪里去,又该如何……应对那门后的‘影子’,不是吗?”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伤后的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众人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是啊,争吵、对峙、互相算计,都解决不了根本问题。钥匙、血裔、门、影子……这些谜团不揭开,所有人都是在黑暗中乱撞。
铁篙客死死盯着苏念雪,似乎在衡量她这番话的用意。书生的眼中,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老夫妇和小工面无表情。落水汉子挠了挠头,似乎觉得有些道理。
而曹德安,听到“钥匙”、“门”、“影子”这些字眼,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再次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死死盯住了苏念雪。
晨光渐亮,雾气似乎又淡了一些。但船上的气氛,却因为苏念雪这番看似冷静、实则将自己推向更危险境地的话语,变得更加诡谲难测。
破晓将至,暗涌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