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际那一线鱼肚白,如同吝啬的画家用最淡的墨,在浓黑的天幕上勉强划开一道细缝。
光,是渗进来的,惨白,冰冷,没有温度,反而将笼罩在河面上的浓雾映照得更加惨淡迷离,如同陈年的尸布,缠绕着这艘满目疮痍的乌篷船。
晨光与夜雾交融,将船上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模糊而不祥的灰白轮廓。
甲板上的血迹、水魃溶解后留下的粘稠污迹、破碎的木屑、断裂的绳索,都在这晦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凝固的暴力之美。
对峙,仍在继续。只是因着曹德安那番半疯癫半真话的叫嚷,这凝固的空气里,又掺入了新的、更加复杂难明的成分。
苏念雪——这个船上所有人目光的焦点,此刻在众人眼中,已不再仅仅是一个藏头露尾、身怀秘密的江湖女子。她是“血裔”,是激活“钥匙”的必要“祭品”,是打开那扇通往所谓“永生极乐”抑或“影噬灾厄”之门的、活着的、珍贵的“材料”。
铁篙客(老何)的目光阴晴不定地在苏念雪藏身的舱帘和曹德安那张癫狂与精明交织的脸上来回扫视。太后要活的、完整的血裔。
曹德安这老疯狗虽然时常颠三倒四,但在涉及“门”和钥匙的事情上,他的话往往带着几分可怖的真实。杀,暂时是不能杀了。但擒下,是必须的。
书生依旧挡在杂物舱与铁篙客之间,身形看似松垮,实则全身气机圆融流转,无懈可击。他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忧虑。曹德安的话,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太后一系不仅拿到了钥匙(或部分钥匙),还掌握了利用血裔的方法。这个突然出现的、能吹响“驱影哨”的女子,是变数,也是……一线微弱的希望?他需要判断,判断她究竟是谁,判断她站在哪一边,或者说,能否站在“对”的一边。
老夫妇沉默地站在铁篙客侧后方,如同两道没有生命的影子。老头子手臂的伤口已草草包扎,但黑气未褪,脸色发青,显然水魃的毒性非同小可。老妇人短杖杵地,眼神低垂,但苏念雪能感觉到,那偶尔抬起瞥向杂物舱的一眼,如同毒蛇的信子,冰冷而粘腻。他们是忠犬,是执行者,铁篙客的意志,便是他们的方向。
货郎斜倚着断桅,大腿的伤口用布条紧紧扎住,血已浸透,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越发苍白,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算计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亮。北静王府的任务是阻止太后,必要时夺取钥匙和血裔。眼下,钥匙碎片似乎散落各处,血裔本人又如此棘手,或许……可以先坐山观虎斗?他暗暗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落水汉子,对方也正看过来,两人目光一触即分,都读懂了彼此眼中的意思——等。
落水汉子撕下一条衣襟,用力缠紧肩头的伤口,动作粗鲁却有效。他看起来是众人中最不擅长思考的,但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握紧短戟的力度,却显示着他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的攻击。他的目标很简单,搅局,破坏,不能让太后的人轻易得逞。至于血裔和钥匙最后归谁,那是王爷和谋士们该考虑的事。
搀扶着曹德安的小工,此刻腰板挺直,低眉顺眼,但指间偶尔泄露的一丝寒芒,和他沉稳的呼吸,都显示出他绝非普通的船工。他是曹德安的人?还是太后安排在曹德安身边的另一重监视?
而曹德安本人,在被小工搀扶出来后,似乎耗费了极大的精力,此刻正半靠在小工身上,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着,那双时而浑浊时而狂热的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杂物舱的方向,嘴里无声地嗫嚅着什么,看口型,似乎是“血……钥匙……门……”。
沉默,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在每个人的脖子上。黎明前的寒意最是刺骨,混合着血腥、腥臭和雾气的湿冷,钻进每一个毛孔。
苏念雪靠在杂物舱冰冷的板壁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冷汗浸湿了内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暴露了,彻底暴露了。从“血裔”到“钥匙”激活的祭品,她的价值被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太后要活的,其他人呢?会让她“完整”地活到“门”开的那一刻吗?
不,绝不可能。无论是书生代表的“守门人”,还是北静王派来的货郎和落水汉子,都不会允许太后成功。那么,她的处境就更加危险——太后一方要活捉她,而其他人,可能会选择在她“有用”之前,毁掉她!或者,利用她,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绝境。前所未有的绝境。
但越是绝境,越不能坐以待毙。苏念雪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剧烈的疼痛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必须利用这短暂的僵持,找到破局之法。各方势力互相牵制,这便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的目光,透过舱帘的缝隙,缓缓扫过甲板上的每一个人。铁篙客的杀意与克制,书生的戒备与审视,老夫妇的冰冷,货郎与落水汉子的算计,曹德安的疯狂,小工的隐忍……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曹德安那枯槁而激动的手指上。他的右手,一直紧紧捂在胸口的位置,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即使在他方才最癫狂的时候,也未曾松开。
钥匙?第三把钥匙的碎片?还是……别的什么?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萤火,在她心中闪过。曹德安是关键。他知道得太多了。他是太后计划的知情者,甚至是执行者之一。他身上,或许就有第三把钥匙,或者关于钥匙下落的线索。而且,他看起来精神极不稳定,是最大的变数。
如果能控制住曹德安……或许,能撬开一条缝隙。
但这个念头风险极大。曹德安身边有小工护卫,自己又成为众矢之的,稍有异动,恐怕立刻会招致围攻。
就在苏念雪心念电转,苦苦思索脱身之策时——
“咳咳……咳咳咳!” 曹德安忽然爆发出一阵更加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弯下腰去,枯瘦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他捂在胸口的手,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松开了些许。
就在那一瞬间,借着东方越来越亮的天光,苏念雪锐利的目光捕捉到,曹德安松开手的胸口衣襟内,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他的咳嗽,微微凸起了一下,闪过一抹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金属的光泽!
那光泽……与徽记和残片的材质,极其相似!只是更加暗淡,似乎被什么东西包裹或遮掩着。
是它!第三块钥匙碎片!或者,是与钥匙密切相关的信物!
苏念雪的心跳漏了一拍。果然在曹德安身上!他贴身收藏,视若性命!
就在苏念雪看到那抹暗金色的同时,一直紧盯着曹德安的书生,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铁篙客的眼神也骤然锐利了一分。老夫妇似乎也有所感应,目光齐刷刷投向曹德安。就连货郎和落水汉子,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视线在曹德安胸口和苏念雪所在的杂物舱之间逡巡。
曹德安自己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咳嗽稍缓,立刻更加用力地捂紧了胸口,警惕而凶狠地扫视四周,如同护崽的恶狼。
那一闪而逝的微光,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空气中本就紧绷的弦。
“咳……” 铁篙客清了清嗓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目光从曹德安身上移开,重新锁定杂物舱,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舱里的姑娘,方才曹公公的话,你也听到了。太后娘娘仁慈,只要你肯合作,交出‘驱影哨’和你身上的东西,随我们回去,非但性命无忧,或许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何必在此负隅顽抗,徒受皮肉之苦?”
这是赤裸裸的利诱,也是最后的通牒。
苏念雪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快速权衡。硬拼,绝无胜算。虚与委蛇,或许能拖延时间,寻找机会。但交出“驱影哨”和徽记、残片,无异于自断臂膀。而且,她根本不相信太后一方会兑现什么“荣华富贵”,等待她的,只可能是被抽干血液、开启“门”后,如同破布般被丢弃的悲惨结局。
“大人说笑了。” 苏念雪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虚弱,“小女子孤身一人,江湖飘零,哪有什么值得太后娘娘惦记的东西?这哨子……真是家母遗物,至于什么‘钥匙’、‘血裔’……小女子实在不知。方才情急之下吹响哨子,也只是误打误撞,绝无冒犯诸位之意。若能放小女子离去,感激不尽,定当远走高飞,再不踏足这是非之地。”
她再次尝试撇清关系,试图将自己摘出去,同时点明自己只想“离去”,无意参与他们的纷争。
“误打误撞?” 老妇人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驱影哨’若非守门血脉或得授真传,吹之无声,强行吹响,必遭反噬,轻则疯癫,重则毙命!你连吹两次,虽看似受伤,却神智清醒,还敢说不知?姑娘,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这点伎俩,骗得了谁?”
苏念雪心中一沉。这“驱影哨”果然有讲究!难怪吹响时头痛欲裂,幻象丛生。自己身负“血裔”之血,或许正是因此,才未被反噬至死,反而能惊退水魃。这老妇人见识广博,一语道破关键,看来再装糊涂已是无用。
果然,铁篙客失去了耐心,语气转冷:“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既如此……”
他话音未落,手中铁篙已然抬起,乌黑的篙尖遥指舱帘,一股凝练如实质的杀意勃然迸发,将苏念雪牢牢锁定!
“且慢!”
这一次,只有书生一人出声。他上前一步,挡在铁篙客与杂物舱之间,手中书卷“哗啦”一声完全展开,露出里面并非寻常书页,而是一幅以特殊墨线绘制、隐隐有流光转动的复杂星图。
“铁篙客,何必急着动手?” 书生目光沉静地看着铁篙客,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位姑娘身份存疑,所持之物也关系重大。你方才也听曹公公说了,太后要的是‘完整的’血裔。你若在此将她重伤甚至失手杀了,坏了太后大事,这干系,你担得起吗?”
铁篙客眼睛一眯,手中铁篙纹丝不动,冷冷道:“守门人,你三番两次阻我,意欲何为?莫不是也想独占这血裔和钥匙?”
“独占?” 书生轻笑摇头,目光扫过货郎和落水汉子,“你看这情形,是我能独占的吗?我只是觉得,此事牵涉甚广,不仅关乎太后娘娘的‘大业’,也关乎这天下苍生的祸福。这位姑娘身系关键,她的意愿,或许也值得一听。万一她并非太后所要找的‘血裔’,或者,她不愿合作呢?强行掳去,只怕适得其反。”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点明了苏念雪的重要性,又暗示太后一方用强可能导致的后果,同时隐隐将苏念雪的“意愿”抬了出来,无形中将她放在了可以与各方“谈条件”的位置上。
苏念雪立刻明白了书生的意图。他是在为自己争取周旋的空间,或者说,是在为“守门人”一脉争取介入的机会。他无法公然对抗铁篙客和太后,但可以制造矛盾,拖延时间,寻找变数。
货郎眼珠一转,适时插话,阴阳怪气道:“这位……守门人先生说得也有些道理。太后娘娘虽然尊贵,但也不能强抢民女不是?这位姑娘若是不愿,咱们江湖中人,总得讲讲道理。何况,这血裔是真是假,钥匙有几片,该怎么用,不都得弄明白了再说?万一搞错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对吧?” 他看似在打圆场,实则是在搅浑水,为北静王一方创造机会。
落水汉子闷声闷气道:“俺不管什么太后王爷,这女子救了俺一命,谁要动她,先问过俺手中双戟!” 他这话说得粗豪,看似讲义气,实则也是将自己和苏念雪暂时绑在一起,增加己方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