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涯将那枚黑色药丸碾在指尖,粉末泛着暗青色,在火光下几乎看不出反光。他没扔,而是轻轻吹掉残渣,把指腹在粗布裤子上擦了擦。
地上的男人被麻绳捆得结实,嘴虽不能张开,可眼睛还在动,盯着火堆旁那把烧红的铁钳。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些,胸口起伏带着细微的抽搐。
陈无涯蹲下来,离他半尺远,声音不高:“你们这次来了几拨人?”
对方闭上眼,脸上肌肉绷紧。
“不说也行。”陈无涯伸手探进怀中,摸出那封密信,火漆完整,狼首纹路清晰。“这印我认得。十年前断魂谷外,就是它盖在悬赏令上。那时候你们想用我师父的人头换军功,现在换个法子,装可怜?”
他顿了顿,拇指摩挲着火漆边缘,“可你忘了件事——真走投无路的人,不会洗衣服,更不会把袖口缠布条藏烙印。”
那人猛地睁开眼,瞳孔一缩。
“左腕第三道褶皱下面,有烧伤痕迹,是新烙的。老疤周围皮肤紧,新肉浮,瞒别人可以,瞒不了我。”陈无涯冷笑,“你们北漠细作营最近缺人了?连这种破绽都补不上。”
他不再看他,转头望向屋内。窗纸后影子未动,他知道白芷一直在听。
“你咬毒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只想杀我。”陈无涯重新看向俘虏,“要是只为了取我性命,拓跋烈不会派个会说话的来。他会直接让死士冲进来,哪怕同归于尽。可你不一样,你得活着见到我,开口说话,让我心软,让我怀疑……然后,趁我不备动手。”
他停了一息,语气忽然轻了些:“你们已经试过几次了吧?前些日子山下村子报灾,说是异族骑兵围村断粮。我让人查过,那地方连马蹄印都没有。还有三天前那个‘逃难书生’,鞋底沾的是北境特有的红土,却说自己从江南来。”
“你们不是要攻中原。”他慢慢站起身,“你们是要让我们自己乱起来。”
俘虏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想笑。
陈无涯不恼,反而点头:“你想说,只要我不信,江湖就会信。一个曾经救过人的英雄,突然对求援者视而不见,门派之间自然会有议论。有人会觉得我变了心,有人会说我怕死,还有人会借机挑事,说青锋剑派失德,天鹰镖局背信……等我们吵成一团,你们的大军就能悄无声息推进到关内。”
他说得平淡,仿佛只是在讲一段别人的故事。
屋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靠近门边便停住。
“你说得没错。”俘虏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但我们不在乎你信不信。我们在乎的是,你只要不出手,中原就没有能挡住‘血魔刀阵’的人。”
“血魔刀阵?”陈无涯眉梢微动。
“你以为拓跋烈这些年都在练刀?”那人嘴角扯出一丝狞笑,“他在练兵。三百名精锐,每人配一口饮过活人心头血的弯刀,列成九宫阵型,刀气相连,可断山河。等天机卷落入我们手中,再以秘法催动刀阵,第一刀,就劈开青锋山门。”
陈无涯眼神不变,心里却记下了这个名字。
“所以你们四处派人求援,就是为了把我困在这里?”他问。
“不只是你。”俘虏喘了口气,“所有可能威胁到计划的人,都要被牵制。赵天鹰的儿子在南线被人刺杀,韩天霸被困绿林寨三日不得脱身,墨风在机关谷遭连环陷阱……你们一个个都被绊住了脚。”
陈无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可你漏了一点。”
“什么?”
“你们太急了。”他俯身,指尖轻点对方额角,“以前你们做事,至少等三个月布局。这次才半个月就接连派人上门,说明北境已经有动作了。你们撑不住了,对不对?”
俘虏脸色微微一变。
“要么是粮草出了问题,要么是内部有人反水。”陈无涯收回手,“不然,拓跋烈不会这么早就启动‘哀兵计’。”
他转身走向墙角,拿起锄头,在菜畦边挖了个坑,深约两尺。土豆苗在他身旁轻轻摇晃。
“你不怕死。”他说,“但你怕任务失败。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宁愿死在外面,也不想活着回去交差。”
他回身盯着那人:“所以,你们真正的目标不是杀我,也不是搅乱江湖。你们要的是天机卷现身。只要它一出现,你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最后的守护者血脉。是不是?”
地上的人呼吸骤然加重。
陈无涯没再追问,而是走到柴堆旁,拎起一桶冷水,哗地泼在铁钳上。白烟腾起,嗤啦作响。
“我可以留你一条命。”他说,“只要你告诉我,下一个‘求援者’什么时候到。”
那人咧嘴,牙缝间渗出血丝:“你会后悔……躲在这里的每一天。等孩子出生那天,我们会让他亲眼看着父母跪在地上求饶,然后再一刀砍下他的头。”
话音未落,陈无涯已抬手一掌压在其胸口。错劲入体,如细针钻络,瞬间锁住心脉。那人双眼暴睁,身体剧烈一颤,随即瘫软下去,只剩胸膛微弱起伏。
屋门吱呀一声推开。
白芷走出来,手里握着软剑,剑鞘未离腰侧。她站在门槛上,目光扫过昏死的男人,又落在陈无涯脸上。
“他说的,我都听见了。”她说。
陈无涯点头,把锄头插回土里,拍了拍手:“他们以为我会因为威胁而出手。但他们不懂,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动。”
“你不怕他们真的找上门?”她问。
“怕。”他直视她的眼睛,“但我更怕一出去,就再也回不来。”
白芷没说话,只是走近几步,伸手抚上他的手臂。她的掌心温热,带着熟悉的力道。
远处山道尽头,尘烟缓缓升起,像是一队人正往这边移动。风从林间穿过,吹得檐下木牌晃了一下。
“擅入者死”四个字斜斜映在泥土上。
陈无涯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密信,又抬头望向那缕尘烟。
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在地上划了三道短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