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等咱站到今天这个位置才明白——”
“什么礼义廉耻,什么圣贤之道,撕开来看,全是利益两个字在作祟!”
话锋一转,他又缓了语气:
“当然,天下之大,总有真君子,有舍身赴义之士。”
“但太少。元人残暴不假,可真正踩在我汉人脊梁上吸血的,除了鞑子,就是这些披着儒袍的世家大户!”
“正因如此,汉人屡次南迁,带去财富、技术、人口,这才堆出个富甲天下的东南。可如今呢?肥了他们,却轻了朝廷。”
他突然收声,目光如电射向殿中。
“再说詹徽。”
“这父子两代执掌吏部,权柄之重,无人能及。他爹詹同,不止是我大明的尚书,还是元朝旧臣!从元到明,换朝不换人,根扎得有多深?”
“人脉、势力、声望,在东南早已织成一张网。信国公虽坐镇一方,真要调兵剿倭,能调动几分实权?怕是连粮饷调度都要看人脸色。”
朱雄英眼神一动,瞬间领会。
“皇爷爷的意思是——派詹徽下去,并非全然信任,而是借势驱虎?”
“让他把多年积攒的资源、关系,全都填进剿倭这口锅里。用得好,是为国效力;用不好……”
“那就是自掘坟墓。”
朱元璋缓缓点头,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聪明。这些人办事,表面恭敬,背地算计。最怕的不是懒政,而是装勤——嘴上喊得响,脚下不动步。”
“更有甚者,打着清剿倭寇的旗号,趁机敛财、勒索百姓,祸害比贼还狠!”
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铁血征伐多年的冷意:
“咱打了一辈子仗,总结出一条最狠的道理——”
“敌人并不可怕。真正要命的,是你背后那个笑着递刀的人。”
“詹徽是个明白人。他知道咱要什么。”
“此番若有功,官位不动,荣宠如初;若有失……”
“别说他本人,他整个詹氏一族,都不必回来了。”
“而这,正是他亲口立下的军令状。”
朱元璋凝视朱雄英,语气意味深长:
“君臣之间,所谓道统——”
“就在这生杀予夺的一念之间。”
朱雄英心头一震,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孙儿,谢皇爷爷教诲。”
他懂了。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政务安排,而是一堂帝王心术的实战课。
詹徽权倾朝野,掌百官升降,百姓眼中近乎神明;才智卓绝,家族显赫,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可只要天子一声令下,顷刻之间,便可万劫不复。
君威如天,不可测,不可违。
那一夜之后,詹徽走出谨身殿,必定连夜密会心腹,反复推演局势。
可无论怎么算,最终的答案只有一个——
接旨,赴任,倾尽所有,搏一线生机。
殿内灯火渐暗。
议事已毕。
老爷子缓缓开口:“后天就是除夕了。”
“咱们这一家子,也该好好聚一聚。”
“从明日起,公事不必再挂心。”
朱标、朱雄英齐齐应声,点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