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的环顾左右,打量着方束手中的这方蛊坑,目中的神情变换,艳羡之色难免就冒出了。
沉默好几息后,她轻叹了一口气:
“方兄说笑了。妾身资质寻常,运道也一般,若是脱离了本族,应是此生再无筑基之机,连尝试的可能都没有。
族中虽然屡有龌蹉之事,但毕竟是生我养我的……”
面对此女的回答,方束并未多说什么,反而是呷着茶水,点了点头道:
“确实如此,大树底下好乘凉。”
随即,方束就扯开了话题,同尔代媛攀谈其他。
夜色降临后,他还屡屡暗示尔代媛留宿蛊坑中,明日再离去。
尔代媛面色微红。
她自然是明白方束的提议中,究竟暗含着什么意思。此女轻咬银牙,在羞涩应下的同时,心间的某个担忧也是瞬间消去。
看来这位方道友,虽然对她所在的尔家生出了嫌隙,欲要借此机会结束仙种契约,但是对方和她之间,依旧是老样子,并无隔阂。
或许是心间有愧的缘故,面对方束的种种,尔代媛皆是尽量满足。
等到翌日,天一亮。
方束再无借口留住对方,尔代媛满面绯红,几乎是逃一般的,从蛊坑静室中奔出,快步离开了此地。
此女离开后,方束躺在满屋的幽香异味中,并未回味多久。
他立刻就起身,穿戴整齐,再度步入隔壁的炼蛊静室中,开始钻研蛊术。
另外一边。
尔代媛返回尔谷,再次求见尔家家主,但依旧是无果。
于是她只能是将方束的仙种令,交由家主的贴身婢女,托对方转交,一并告知了方束的态度。
尔代媛离去未久,哐当的声音,就在雅阁中响起。
那中年美妇赫然是就在阁内,她只看了眼婢女呈上来的仙种令,就明白方束那边究竟是什么意思。
冷哼声,从她的口中响起:
“好个白眼狼,只不过受了些敲打,便撂挑子不干了。享有了我尔家十年的好处,岂是这般轻易能脱身,想要结束就能结束的!?”
中年美妇对着身旁的一女轻喝:“将那姓方的仙种契书取来,老娘要让他晓得一下,我尔家不是随便就能进出的。”
旁边的女子,正是尔代羊。
此女原本立在阁中,脸上带着看好戏的模样,但是听见了自家娘亲的吩咐,她的面上却是露出了迟疑之色。
中年美妇不愉的呵斥:“还不快去!”
“是,娘亲。”
尔代羊只能压下迟疑,连忙应声,并将留存在尔家中的契书取来,呈给中年美妇。
中年美妇看过,面上的怒意更甚,声色恼恨:
“怎么当年就签订了这点东西,一条多余的条款也无?”
“回禀娘亲,女儿当年好生劝过,但那姓方的就是不愿,又有尔代媛在一旁帮腔。”尔代羊硬着头皮解释,忽地灵机一动,低声道:
“许是这厮当年就存了毁约的念头,所以才不肯再多签订任何一条款项。”
只见两人身前的那契约上,除去一条希望方束筑基后,能在尔家中留存血脉的约定,便再无其他的约束条件。
甚至就连这条,其前提也是得在双方你好我好的情况下,才能生效。
尔现如今,尔家单方面的克扣方束的待遇,且不作回应,已然是毁约。
按理说,方束甚至连仙种令都不用交还,从此便可无视尔家的仙种契书。日后若是再有纷争,尔家纯属是无理的一方。
明白了这点,尔代羊惴惴不安,隐隐间感觉自家好似做下了一件错事。
但是她转念一想,又想到了自家的裴郎,心情便又好了起来。
此女暗想:“就算是放跑了一颗仙种,那也是放跑了尔代媛的,干我何事。
况且那姓方的,如何能与我家裴郎相比?”
一旁的中年美妇,则是越想越气。
这妇人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顶撞,就算是上次尔代媛失了身子,她在责骂对方时,尔代媛也是只敢跪着受罚。
可方束并非尔家中人,如今更是连仙种也不愿当了,她惯用的种种钳制手段毫无用武之地。
“可恨!”
这使得中年美妇只能是毫无体面的,破口大骂:“尽是赔钱的货色,连累得本族也让人白嫖了。”
瞧见娘亲盛怒,尔代羊连忙上前,帮忙捏肩揉穴,缓声:
“娘亲放心,只是一忘恩负义之辈罢了。不是还有裴郎仙种吗?他可是和此人不同,乃是重情义之人。”
听见这话,中年美妇面上的怒意消散了许多,她定睛的打量着自家女儿,缓缓的点了点头。
尔代羊瞧见,面上笑靥如花,只以为是自家裴郎颇为争气,才让母亲气消。
但是她却不知,中年美妇的心间正暗想着:
“当初羊儿的身子提前丢失,那裴家子居然都愿意接纳羊儿,连我暗暗提议的换个道侣人选,此子也无视了。
看来这裴家子,应当的确是一忠厚实诚之人。”
………………
自尔家的叨扰后,方束再未被旁人过分叨扰,他只是偶尔会从旁人的口中,听见庙内的内门弟子竞争,愈发的激烈了。
譬如连庙内的赌堂中,都已经是挂起幌子,将所有道功超过一百的外门弟子,列入其中,允许下注赌博。
赌堂的花样颇多,除去赌一赌某人能否跻身内门之外,甚至连相应的名次也有赌的,其按不同的人选、不同的名字,纷纷设立了不同的赔率。
至于方束的名号,他虽然没有被人无视,但也只是缀在了幌子的最下面,勉强跻身在其中。
也因为赌堂的这一杆幌子,各个有力人选所赚取的道功数目,顿时就被众人看得一清二楚,再难遮掩。
须知赌堂虽然并非十八堂口之一,但背后也是某个嗜赌成性的筑基仙家撑着。
其打通了户堂那边的关系,使得幌子法器上的道功数目,每时每刻都在变动,相应的人名也是次第的起起落落,颇为挑动人心。
不止围绕着此事下注赌博的弟子们,心神浮动,名列幌子上的人选们,同样是变得浮躁。
那些暂时落后,名列前九之外的人选,最为严重。
因此当距离竞争结束还剩下三个月时,户堂中那些危险甚大,长期都无人理会的活计,开始被人接取。
只一个月间,便有弟子的名次从九名开外,乃至垫底,一跃而上,直接冲入前九之内,引得庙内议论纷纷,好个热闹。
也有弟子的名讳,忽地就消失在了幌子上,但又并非是被人挤了下去。其赫然就是那人身陨在外,且被仙宗确定了死亡的消息。
如此氛围中,内门的竞争越发激烈。
就连方束,也因为友人们的传信,心间略显浮躁了些。
于是他干脆就闭关在了蛊坑内,暂时中断了和外界的来往,不再关注其余弟子人选。
这表现落在了旁人的眼中。
有人认为他这是自暴自弃,自惭形秽了,也有人觉得他心性尚可,丝毫不为杂事所动,还有人暗暗揣测着,方束是否暗暗的在憋着大动静。
毕竟每年内门弟子的竞争,最后一月时才是最为激烈的,达到了每日都会有所变化的地步。
甚至会有家伙故意的藏着掖着,宁愿不将赚取的道功投入到使用中,也要熬到最后几日,大肆兑换道功,一举惊艳众人,并打竞争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当然了,似这等人颇为少见,隔上几年才会出现一个,不少人还会自作自受,兑换道功时发现兑换不了了。
而更多的弟子们,往往都是赚取了道功,立刻就会花掉,化作底蕴,方便接下来去赚取更多的道功。反正户堂中所计量的,是众人在一年内赚取的总额,而并非手中的余量。
五脏庙内,人心各异,颇为浮躁。
这一日。
经过近月的闭关后,方束终于是自蛊坑静室内的走出。
此刻他的面上,已是带着某种难以抑制的期待和振奋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