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家。
方束此前等候过的那方雅阁外,尔代媛低头默默的站着,一步也不离的守着门口。
一两个时辰后,日头偏西,即将落山时,雅阁中方才传出了一声轻叹声:
“你这妮子,进来罢。”
尔代媛闻言,微吐一口气,当即就拉开阁门,快步入内,朝着那阁中的中年美妇,稽首长拜。
“代媛拜见姑母。”
中年美妇盘坐在榻上,面色无奈的看着她,出声:“你这是何苦呢,代羊那孩子,一时气愤,坏了点规矩,我已经是惩处于她。
你现在还过来堵我的门口作甚?”
尔代媛抬起头,出声:“还请姑母收回成命,勿要妨碍方道友竞争内门一事了。”
这话落在中年美妇的耳中,让她本是含笑的面色,瞬间就变化。
她冷冷的道:“休要给妾身扣下这等罪名。本就是我尔家的店铺,如今又没有不给那姓方的供货,彻底的杜绝往来,只不过是代羊那孩子任性,发下了吩咐,不让本族店铺给予那人优惠罢了。
此举如何就是妨碍他了?”
中年美妇讥笑:“莫非还非要将本族的贵女资粮,全都白送给他,才不算妨碍。”
原来根据方束和尔家的仙种约定。
方束不仅可以每月进入尔家藏书阁一番,他在尔家的店铺、商铺中,不管是购买灵材、还是兑换灵石、还是租用静室种种,皆是七折优惠。
因此在执掌蛊坑之后,本着熟人和优惠的好处,方束麾下的管事、杂役们,便经常在尔家店铺内购买蛊材,甚至还签订了长期供货的契书。
但是自从方束不待见那尔代羊,无视对方的需求后,尔家方面竟然单方面的就撕毁了契书,且要求今后的货款种种,一律按照店铺中的原价结算。
如此做法,倒是让方束麾下的两座蛊坑,好生混乱了一番。而方束也没有藏着掖着,直接就将此事传信给了尔代媛。
因此尔代媛得知了此事,立刻就前来寻问尔家家主。
但此前一连两次,她都未能寻见对方,直到今日,她确定对方就在阁中,前来堵门,方才得以见到其人。
“姑母,话并非是这般说的。”
尔代媛面色变幻,她咬牙道:“姑母若是因为上次代羊的事情,故意迁怒于方道友,还请姑母责罚我便是了。”
这话说出,中年美妇的面色更是冰冷,柳眉竖起,呵斥:
“你这贱婢,还敢提及这事!白白亏了身子在对方身上不说,现在反倒是一个劲的帮助对方说起话来了。”
她直接站起身,高高在上的俯视着尔代媛,冷笑道:
“一个不知为何,只是走了点运气,得了蛊堂堂主赏识的家伙,如何能和裴家那小子相提并论。”
尔代媛也不再躬身了,她站直了身子,呛声道:
“姑母,本族和方道友的约定,乃是仙种之约。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姑母你们无权随意勾销!”
“勾销?我何时说要勾销和那厮的仙种契书了,左右不过是店内周转困难,藏书阁近来也修缮罢了,过段时日,自然就会再对那小子开放。”
中年美妇言语着。
她瞧见了尔代媛面上的怒意,微眯眼睛,忽地话锋一转,缓声道:
“代媛,你可知那裴家小子,祖上便曾经是本庙中的筑基仙长。如今重投本庙,且他身具中等灵根,将来筑基的几率,何止不小。
若非此子的家道中落过,我尔家如何能够攀上对方。如今你那方姓仙种,枉顾裴家子的炼法需求,甚至连见都不见代羊的面,着实是过于不将本族放在眼里了。”
中年美妇轻叹:
“若是姓方的小子,自个争点气倒也罢了。可谁让他这半年来,只是坐享着他那蛊坑的好处,而不曾想着多去赚取道功,甚至除去下山探过一次亲外,再没下过山。连下山都不敢的人,何必你这般维护。
如今代羊为了消弭裴家子的不愉,主动就摆出了态度,我等若是再反悔,可就得罪裴家子了。”
尔代媛还想言语什么,但是忽地,一道法术就落在了她的身上,让她浑身的气机滞涩,呼吸都是困难。
“事已至此,你下去罢。”
中年美妇一甩袖袍,周身便有婢女走出,逼近到尔代媛的身旁,将两人分隔开来。
尔代媛目色变幻,她深深的看了那中年美妇一眼,方才转过身子。
就在她快要跨出阁门时,阁中又传来了那美妇轻飘飘的交代声:
“老祖近来正在闭关中,严禁外人惊扰。你就勿要过去了,省得白费功夫,也省得犯了族规,妾身又要禁足于你。”
尔代媛的脚步顿了顿,有些踉跄的朝着阁外走去。
………………
不多时。
阳字号蛊坑中,方束盘坐在茶几前,跟前有着一方棋盘,棋子皆是他以五劫的阴阳蛊虫充任。
他敲着棋盘,平淡道:“贵族的态度,看来便是这般了。”
尔代媛跪坐在棋盘面前,举棋不定,久久没有落下,很显然心神并不在棋盘上。
她的面上带着惭愧之色,当即起身:“代媛无用,有愧方兄期待了。”
方束的面上一笑,对着尔代媛缓声道:
“尔道友何出此言,你能替我说说话,便已经是足以。尔家和你,方某还是分得清的。”
随即,他见此女的面上惭色依旧未散,便指着四周的蛊坑,打趣道:
“只是些许折扣罢了,尔道友怕是忘了,此地仅仅名义上属于我,实则乃是龙师的。庙内的灵材再贵,其所支出的钱粮都是经由蛊堂拨给,少了便再要便是。”
方束摊着手:“反正又不是方某的钱,方某也从未在这方面收过回扣,不至于惹得龙师不快,或是暴露了不干净的地方。”
尔代媛闻言,不由的出声:“当真?”
“当真!”
这下子,尔代媛终于是长舒一口气。
她已经在尔家中打听请教过,那尔代羊之所以要从灵材折扣上入手,妨碍蛊坑的运转都还只是次要的。
那贱人更是恶心之处,便是以为方束损公利己,在和尔家的生意往来方面收了回扣。
如今失去了尔家这一廉价渠道,方束想要维持蛊坑的运转,必须另寻渠道。
这样极可能就需要贴钱购买,或是消减蛊坑中资粮,容易暴露出收受回扣的手脚,惹得蛊堂之主不快。
而现如今,方束既然坦然说出并无回扣这等事情,那她也就暂且放心下来了。
尔代媛迟疑着,不知自己该不该将那贱人的这点算计,告诉给方束。
她既担心方束不明所以,一时疏忽,之后在其他地方落人把柄了,又担心说出这话,会更加让方束和尔家间产生生疏。
不过下一刻,她便明白了,方束什么事情都晓得,她的担忧也再无意义。
“今日请道友过来,还想再麻烦道友一件事。”
只见方束从袖中,取出了出入尔谷及藏书阁的令牌,递给尔代媛:
“这枚仙种令,就请帮我交还给贵族罢。
从今往后,方某与贵族之间,尚存香火情,但是所谓的仙种契约,就到此为止,作罢了事。”
“这、”尔代媛面色动容。
她急声就道:“只是尔家中有人不开眼罢了,方兄何至于此,你且等我再回转几日……至少,等我将你的态度表明给族内,你再做决断也不迟。”
但回应她的,是方束平静的摇了摇头。
瞧见这这一幕,尔代媛面色怅然,顿时知晓事情再无挽回的余地。
前几日,不只是方束请她前去过问此事,也是方束给的尔家的一次机会。
如今尔家的态度鲜明,宁肯得罪方束,也不愿收回所谓的成命,方束自然也可以态度鲜明了。
心情复杂间,尔代媛望着方束,还想组织言语,从各种利害的角度再劝劝方束。
但是忽地,反倒是方束冷不丁的出声问她:
“尔道友,你可想过脱离尔家,在庙中自力更生?”
尔代媛面色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