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绍驻扎在河东首府太原不走,这件事已经不算小了。
但是和河北战事比起来,又显得不足为道,所以尽管他的这个行为,基本等于造反,但是却无人责怪。
局势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很多事已经无法用以前的标准来处置了。他还宰了个汾州知州呢,如今更是按住众人嘴巴,谁也不让提。
朝廷派出近来颇受重视的宇文虚中,希望劝说陈绍东进,前去真定府阻敌。
一路上,宇文虚中都是愁眉不展。
他被称为智囊不假,但是他根本看不透陈绍。
以前一起讨灭方腊的时候,宇文虚中就看不懂他,只觉得这是个很务实、很实际的武将而已。
如今大宋的天已经变了,尽管很多人还看不出来,但是他宇文虚中,早早就窥见了未来的局势。
他觉得女真的西路军,如今已经毫无南下的机会,但是东路军根本拦不住。
一旦让女真鞑子,攻入中原腹地,汴梁四周无险可守
官家也没个精明强干、临危不乱的样子,保不齐会出大事!
别看他最近好像痛改前非了一般,但是宇文虚中在都门久了,早就把官家看透,他坚持不了多久的。
那时候,乱世就来了,比的不再是哪一年的进士,不再是谁的弟子,而是谁麾下拥有的强兵更多!
这大宋文贵武贱的局面,维持不了多久。不出意外的话,会有诸多武将趁机崛起。
而陈绍,他手里已经有一支西北强兵了啊……
在大宋,唯一能制衡他的,应该是以前的西军,毕竟那群人就是为了防备西夏而生的。
陈绍说白了,就是西夏的代替者。
他的地盘,和西夏完全重合,他的手下,大多都是以前西夏的子民。
与其说是大宋灭了西夏,不如说是西夏国内的一次政权更迭。
但是在伐辽失败之后,西军如今根本没法和他对抗,甚至不少的西军将士,都偷偷跑了过去,成为陈绍的手下。
他如今又占据了云中府,地盘连起来之后,从地图上看,就像是一个张开了的巨口。
陕西和河东,都在他的獠牙之下、巨口之中。
这些年,大宋对陈绍,也没有什么恩情。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他是个汉人,有忠君爱国的心思。
他手下那些骄兵悍将,会允许他损害自己集团的利益,来为大宋驱逐鞑虏,让出到手的地盘么?
“宇文虚中?”
陈绍在军营之中,刚刚送走了前往应州的护商队。
就有亲卫凑过来,报说朝廷派宇文虚中,前来犒军。
每次犒军,都是有目的的,这次肯定也不例外。
陈绍也不用多费脑筋,随便一想,心中就算到了他们的小九九。
无非是让自己去云中府,或者更过份一点,让自己提兵去河北。
他挥了挥手,说道:“管他是谁来,就算是赵佶来了,咱们也在这地方钉住了。”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太原,完颜宗翰打了一年,都啃不下的地盘。
自己好不容易来了,还能再走不成?
三天之后,宇文虚中一行人,就来到了太原城外。
他们没有进太原城,但也没直接来见陈绍,而是先去了王禀的营中。
九月中旬时候,朝廷的款项终于拨下来,王禀在河东整备新军,也已经初具规模。
他和宇文虚中不熟悉,但是彼此都知道对方,也都很钦佩对方。
稍微交谈几句,就直入主题了。
王禀得知他们的来意之后,默然无语,心道你们还是不太了解陈绍。
那人估计是绝对不会离开的。
见他的神情,宇文虚中也猜出个大概,笑道:“王太尉和陈节帅见过几次了?”
“不瞒你说,我每隔三五天,就要过去一趟.“王禀苦笑道:“他的人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有时候我甚至还要先找他借粮。”
“他自己也没闲着,听说最近开始和太原附近的河东士绅频繁往来,吃喝饮宴,广交朋友了”
宇文虚中脸一黑,事情好像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糟糕。
陈绍占着河东不走,不是他对朝廷有什么怨念,而是野心勃勃
他所图看来不止是在太原有这么个立脚点,而是要在河东站稳脚跟啊!
“那还得了!”
宇文虚中猛地站起身来,长舒一口气,饶是他素有智囊之称,又沉稳干练,此时也慌了。
事情若果真朝着那不敢想象的方向发展,则西北之患,远远大于女真!
女真是实打实的外虏,是敌酋,他们南下入侵,不管是河北、还是陕西、河东、京东.
所有地方的汉人,都会有义军起来反抗,大家伙众志成城,驱除鞑虏。
而陈绍不一样,他这个云中府宣抚使、定难军节度使的名头很唬人,只要他不公开造反,朝廷拿他没办法。
他可以尽情地施展手段,蚕食大宋的领土。
而你要是逼的紧了,朝廷又没有兵马制约他,他反手来一个朝廷打压忠臣的帽子扣过来,民间对他的反抗烈度,会轻上很多。
这些事王禀当然也知道,但目前根本就没有办法,陈绍和他的西北军就是无解的难题。
说句违心之言,陈绍要是不来,此时他或许已经被女真人给收拾了。
在这一路上,宇文虚中已经把事情往最糟糕的地方想了,但是现实却比他想的还要令人绝望。
坐在王禀帐中,他已经想不出任何办法,只能是去见见陈绍,看有没有其他转机了。
宇文虚中抱拳道:“王太尉,事不宜迟,我这就去灵武军营中,见一见这位陈节帅!”
“我陪你一起去吧.”王禀说道。
宇文虚中摇了摇头,说道:“有些事,太尉去了,反倒不便。”
王禀低着头,思量了一阵,又说道:“我派些侍卫”
“更不用了。”
宇文虚中抱了抱拳,匆匆离开,带着自己的队伍,前往不远处的灵武大营。
得知是来找节帅的,守卫将他们带到了河边,陈绍此时正在指挥手下劈柴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