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阳妖驛后院那股子味儿,活像把靺鞨老林子的陈年松脂、涇河滩的鱼腥气、西市胡商打翻的香料罐,外加车净尘那罐子“黑风续骨膏”的霸道药味,全烩进了三间瓦房。张仪騫直挺挺躺在竹榻上,胸口糊著墨绿药膏,金蛇暗熊两道烙印在膏药底下微微搏动,活像两口刚封了泥的酿酒缸,里头正咕嘟著两股不对付的腌臢货。
“哎哟喂!掌柜的!您这胸口是贴了俩胡麻烧饼?”田鼠精踮著脚,绿豆眼瞪得溜圆,爪子里的琉璃瓶差点滑落,“金灿灿油汪汪,撒点胡麻盐,隔壁细犬队的哈喇子都流成涇河支流了!”
细犬队头犬“黑旋风”凑近嗅了嗅,猛地一个喷嚏打出来,夹著尾巴躥到院角:“嗷呜!亲娘咧!一股子硫磺混著靺鞨老林子里的熊尿臊!比环眼猪三天没刷的獠牙还衝!”
环眼猪正撅著腚给一摞皮货烙防偽印,闻言不乐意了,哼哼唧唧:“放屁!俺老猪天天在涇水里打滚,香著呢!”它抻著脖子瞅了眼张仪騫胸口,小眼一亮,“嘿!掌柜这烙铁印子好!赶明儿给咱货箱也烫个同款!胡商看了,保管以为是长安將作监新出的云阳妖驛特供防偽戳』,抢破头!”
小十六李璘璘捏著肿成酱猪蹄的左手,金冠歪在后脑勺,小脸皱成一团:“镶金边的事还没谱呢,倒先成防偽戳了?秦大鬍子!快把孤那罐蔷薇露拿来!给张木头熏熏!这味儿…比醴泉县衙醃咸菜的缸还上头!”
秦劲独臂拎著个靺鞨皮囊,没好气地晃了晃:“殿下,末將这儿只剩半囊子靺鞨烧刀子,灌下去能放倒一头熊,您要薰香?找林丫头去!”他毒膀子裹得像个发麵饃,药膏味混著汗餿气,熏得自己都齜牙咧嘴。
车净尘眼皮都没抬,细长手指蘸著罐里粘稠药膏,跟给自家鞣皮子抹油似的,往张仪騫胸口又糊了一层。“腌臢葫芦配倔熊崽子,就得下猛药!”她玄色熊皮大氅沾著泥星子,骨铃在腰间“叮噹”轻响,“这黑风续骨膏』里头,掺了葬熊谷万年冰窟窿底下抠出来的地髓寒晶粉』,专治各种不服!葫灵敢炸刺儿?冻掉它门牙!熊灵敢尥蹶子?冰镇它蹄子!”
玉真公主端坐榻边蒲团,拂尘银丝无风自动,几点黯淡星砂如萤火,绕著张仪騫眉心流转。“车夫人此法,如同冰水淬火,刚猛有余,恐伤及仪騫本源神魂。”她声音清泠,指尖北斗印诀微变,星砂化作温润清辉,缓缓渗入膏药之下,“当以北斗柔光为引,调和二灵戾气,徐徐化之。”
“化?玉真真人,您当是长安平康坊小娘子调胭脂水呢?”车净尘绿豆眼一翻,“靺鞨的熊崽子,生下来就得在冰窟窿里打滚!这点寒晶粉都扛不住,趁早埋了省心!”她说著,又挖了一大坨药膏,“啪”地拍在暗熊烙印上,那烙印猛地一鼓,皮下仿佛有熊爪虚影不甘地挠了一下。
“嗷…轻点…”竹榻上的人终於有了动静。张仪騫眼皮颤了颤,喉咙里滚出沙哑的呻吟,胸口两道烙印隨著呼吸起伏,金蛇尾梢微微蜷缩,暗熊掌印则无意识地张开五指,活像两个刚打完架、背对背赌气的顽童。
“哎哟!功臣醒啦!”小十六蹦起来,肿手想拍榻沿,疼得“嘶”一声缩回去,“张木头!感觉如何?胸口那俩腌臢货还掐架不?孤瞧这金印子配熊掌印,比將作监的鎏金瑞兽瓦当还气派!回头让尚功局用西域金线绣个云纹镶边,掛紫宸殿门口当镇宅宝!”
张仪騫勉强睁开眼,左眼金芒黯淡,右眼血色未褪,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两块烧红的烙铁,一冷一热两股气在皮下游走撕扯,搅得他五臟六腑都跟著抽抽。“殿…殿下…”他声音嘶哑,“镶金边…不如…给口热汤…”
“汤?有有有!”环眼猪耳朵尖,撅著屁股就往厨房拱,“俺老猪熬了一宿的涇河杂鱼汤!加了云阳桥头王寡妇秘制醃芥菜!提神醒脑,专治各种腌臢气!”
秦劲一把薅住猪尾巴:“得了吧!你那鱼汤腥得能引来终南山老鷂子!张兄弟刚醒,经不起这腌臢折腾!”他独眼扫过张仪騫胸口,咧嘴一笑,“依俺看,车夫人这膏药顶用!瞧这熊掌印,老实得跟俺们靺鞨冬猎时撞见的傻狍子似的!”
正说著,院外传来一阵喧譁。细犬队“汪汪”狂吠,夹杂著林晴儿清脆的呵斥:“赵老六!钱老七!你俩再敢拿靺鞨药膏餵田鼠,今晚就睡涇河滩跟王八作伴!”
只见林晴儿拎著铜钱鞭,风风火火闯进来,身后跟著蔫头耷脑的赵老六和钱老七。她一眼瞅见竹榻上的张仪騫,柳眉倒竖:“好你个张木头!去趟葬熊谷,胸口还多了俩护心镜』?这金灿灿的…莫不是把顏真卿大人的多宝塔碑』拓片烙身上了?”她鞭梢虚点那暗熊烙印,“这黑乎乎的熊掌印…秦大鬍子,是不是你趁乱盖的私章?”
秦劲独眼一瞪:“林丫头!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说!俺老秦的章是靺鞨熊神图腾!比他这个…呃,圆润!”他比划了一下,发现张仪騫胸口那熊掌印稜角分明,確实比自己的图腾多了几分凌厉杀气。
车净尘冷哼一声:“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这是靺鞨祖灵赐福的熊神镇煞印』!搁在草原上,部落头人求都求不来!”她指尖蘸了点药膏,作势要往林晴儿腕上抹,“要不要也来点?专治嘴欠手欠!”
林晴儿嚇得往后一跳,铜钱鞭“唰”地护在身前:“车夫人饶命!晴儿还想留著这双手给掌柜的查帐呢!”她眼珠一转,凑到张仪騫榻边,“掌柜的,感觉如何?胸口揣著俩活祖宗,是不是跟揣了俩火药桶似的?”
张仪騫苦笑,试著动了动手指。胸口那金蛇烙印微微一热,一缕微不可查的暖流顺著手少阳三焦经淌到指尖;他心念再动,暗熊烙印一凉,一股沉浑力道又顺著足阳明胃经灌入脚底。两股气流各行其是,倒没再打架,只是涇渭分明得如同长安城的朱雀大街——左边汉家坊市,右边胡商蕃坊,井水不犯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