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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龟兹琉璃盏

云阳妖驛的后院,日头正好。涇水河面上吹来的风带著水腥气,混著货栈里堆积的蛇蜕、兽骨味儿,还有环眼猪刚烙完防偽印的焦糊气,一股脑儿钻进鼻孔。张仪騫騫瘫在竹躺椅上,胸口那两道金蛇暗熊的烙印,隔著薄薄的中衣,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竟难得地透出点安分劲儿。靺鞨血咒的灼痛淡了,葫灵的躁动也歇了,像两头掐累了架的猛兽,在日头底下摊开肚皮打盹。

“掌柜的!您这胸口贴俩金饼晒太阳,比西市胡商晒波斯毯还气派!”田鼠精抱著个快比它高的帐本,绿豆眼直往张仪騫騫衣襟里瞄,“赶明儿让环眼猪照著样子,给咱货箱也烙一个?保管胡商看了,以为是长安將作监特供的金印妖驛』款!”

环眼猪正撅著腚给一摞皮货烙印,闻言哼哼唧唧:“烙一个?掌柜胸口那是活烙铁!俺老猪的獠牙可没那本事!不过…”它绿豆眼一转,“俺能照著画个贗品!拿靺鞨赭石混著金粉描,远看保准唬人!东市那帮粟特傻骆驼,见了金子就走不动道!”

张仪騫騫眼皮都懒得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省省吧…回头让裴旻手下的金吾卫瞧见,告你个僭越御用金纹』,把你那身肥膘榨油点天灯…”他声音还带著点病后的沙哑,胸口暖意融融,难得的舒坦让他骨头缝都透著懒。

“呸呸呸!晦气!”环眼猪嚇得一哆嗦,獠牙差点戳穿皮子,“俺老猪可是正经妖驛工!贴金粉那叫…那叫艺术加工!对!艺术!”

正说著,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晴儿一身鹅黄襦裙,髮髻簪著朵新掐的石榴,风风火火闯进来,身后还跟著个裹著缠头、深目高鼻的粟特商人。

“张木头!別挺尸了!来大买卖了!”林晴儿鞭梢一指身后那胡商,“这位是龟兹来的坎吉掌柜,专程从西市寻到咱妖驛,点名要见你!”

那叫坎吉的胡商约莫四十上下,一脸精明相,眼珠子滴溜溜转,操著口音浓重的官话,叉手行礼:“尊贵的张郎君!长生天保佑!小人坎吉,在龟兹、于闐、撒马尔罕都开有商號!久闻郎君云阳妖驛』大名,今日得见,真是…真是比喝了天山雪水还痛快!”他目光扫过张仪騫騫胸口,在那微微起伏的衣襟上停留一瞬,笑容更热切三分。

张仪騫騫勉强坐直身子:“坎吉掌柜?寻我何事?妖驛的规矩,奇珍异兽、妖材异宝,等价交易,童叟无欺。”

“是是是!规矩小人懂!”坎吉搓著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层层软布包裹的物件,小心翼翼揭开,“郎君请看!此乃小商號新得的宝贝,龟兹琉璃盏!”

布包摊开,露出一只碗口大小的琉璃盏。盏身剔透如冰,色泽幽蓝,在阳光下流转著神秘的光晕。盏壁极薄,隱隱透光,最奇的是盏底,竟用极细的金线嵌著一幅微缩的星图!北斗七星赫然在列,勺柄斜指,与张仪騫騫腕间那道黯淡几分的北斗鳞纹路隱隱呼应!

“好东西!”连田鼠精都踮脚凑过来,绿豆眼放光,“这蓝汪汪的,比醴泉县太爷家小娘子头上的点翠簪还亮!底下的金线…乖乖,比俺们田鼠洞里的蛛网还细!”

环眼猪也忘了烙印,抻著脖子瞧:“这玩意儿…盛葡萄酒怕是糟蹋了!得装瑶池的琼浆玉液!”

张仪騫騫心头却猛地一跳!那盏底星图勺柄所指的方位…竟与他记忆中,醴泉峪蛇窟深处、那幅被豸豸撞开的金人坑壁星图残片,有七八分相似!更让他心惊的是,怀中沉寂多日的黑葫残骸,此刻竟毫无徵兆地微微一震!葫肚皮上那几道几乎磨平的灰纹,竟隱隱发烫!

他强压下心头悸动,面上不动声色:“坎吉掌柜,这琉璃盏確是稀罕物。不知掌柜想用它换什么?”

坎吉绿豆眼精光一闪,压低声音:“郎君慧眼!此盏非是凡品!小人从一伙流窜丝路的摸金鷂子』手里重金购得,据说是从龟兹王城地宫深处掘出,与传说中的轩辕遗宝』有关!小人不敢独享,听闻郎君神通广大,与长安贵人交好,特来献宝!只求…只求郎君能牵个线,让小人拜见一下玉真真人,或是…那位喜好新奇玩意儿的十六殿下?”他搓著手,一脸諂笑,“若能得贵人青眼,指点一二西域商路,或是赐个皇商』名头…嘿嘿,小人感激不尽!这琉璃盏,权当孝敬!”

原来打的这个主意!张仪騫騫心中冷笑。这粟特商人鼻子够灵,竟嗅到了他与玉真、小十六的关联。他正欲开口,胸口那金熊烙印却猛地一灼!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意念顺著烙印传来——是葫灵!它竟对那琉璃盏生出一丝…渴望?不,更像是同源之物间的感应!

与此同时,那琉璃盏底的金线星图,在阳光照射下,北斗勺口位置,竟浮现出几个比蚊足还细的奇异符號!那符號扭曲如蛇,透著股阴冷邪气,赫然是蛇盘国密文!

张仪騫騫瞳孔微缩。这哪是什么轩辕遗宝?分明是蛇盘国用来定位或传递信息的邪器!他不动声色地按住胸口躁动的烙印,抬眼看向坎吉:“掌柜说笑了。玉真真人乃方外高人,十六殿下更是天潢贵胄,岂是我等商贾能轻易攀附?不过…”他话锋一转,“掌柜这琉璃盏,確实有趣。盏底金线,似乎暗藏玄机?”

坎吉一愣,凑近细看:“玄机?小人只知这金线是古法镶嵌,牢固无比…咦?”他也看到了那浮现的蛇形符號,脸色微变,“这…这何时有的?小人购得时绝无此物!”

林晴儿柳眉一挑,鞭梢虚点盏底:“腌臢货!莫不是拿个邪器来糊弄人?这鬼画符看著就晦气!跟醴泉县衙枯井里捞出的诅咒铜板一个路数!”

坎吉嚇得连连摆手:“娘子明鑑!小人绝不敢啊!这盏…这盏定是沾了不乾净的东西!小人…小人这就拿走!这就拿走!”说著就要裹起琉璃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