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很高,穿著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在这骯脏破败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雨水似乎避开了他,在他身周形成一层无形的屏障,他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凝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冽,如同终年不化的雪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斜负著的一柄长剑,剑鞘古朴,隱隱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像一柄出鞘的绝世名剑,误入了这尘世的泥泞角落。
宿槐序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剑锋,扫过破庙的每一个角落,蛛网、灰尘、漏雨的屋顶、歪倒的供桌……最终,那目光定格在神像背后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小小身影上。
那双沉静的、淡然的、不属於孩童的眼睛,让这位早已习惯孤峰绝顶、心若冰霜的剑修,心弦莫名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万年寒潭,盪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脚步无声,走到角落,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將那个小小的身影完全笼罩。
乌竹眠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动一下。
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一切未知,她不怕死,但本能地对这种强大又陌生的存在感到一丝不安。
宿槐序沉默地看著眼前的小姑娘,他一生追求剑道极境,心无旁騖,从未与如此幼小、如此脆弱的存在打过交道,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带走她?一个累赘。
留下她?那双眼睛里的沉寂……让他想起了剑冢深处那些失去灵性的废剑。
“咕嚕嚕……”
一阵极其微弱,却在这死寂破庙中异常清晰的声音,从那小小的身体里传了出来。
是肚子飢饿的哀鸣。
宿槐序的脚步顿住了。他低头,看著那个依旧没有抬头,却因为身体本能的反应而微微瑟缩了一下的小傢伙,那死水般的眼底,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窘迫,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那是他路过某个小镇时,一个热情的老嫗硬塞给他的、还带著余温的桂米糕,他本不食人间烟火,隨手收下,此刻却鬼使神差地拿了出来。
他將油纸包轻轻放在乌竹眠面前乾燥的地面上。
“吃。”
一个字,冰冷,生硬,没有任何温度,如同他练剑时的指令。
乌竹眠终於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先是警惕地看了一眼宿槐序,然后又落在那散发著淡淡甜香的油纸包上,飢饿的本能压过了麻木和警惕,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犹豫了一下,飞快地抓过油纸包,紧紧抱在怀里,却没有立刻打开。
宿槐序没再说话,也没再看她。
他走到破庙另一处稍微乾燥的角落,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仿佛入定,那柄负在背上的长剑,却隱隱散发著柔和的气息,驱散了周围一部分的湿冷和阴霾。
雨,还在下。
破庙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个静坐如雕塑,一个蜷缩如受惊的幼兽,守著那一包小小的米糕,构成了一个奇异而沉默的画面。
许久,乌竹眠才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剥开油纸。
香甜的气息更加浓郁,她拿起一块米糕,小口小口地咬著,动作很慢,很珍惜。
温热的食物滑入冰冷的胃里,带来一种久违的、陌生的暖意。
她吃著吃著,眼泪毫无徵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著脸上的雨水和灰尘,滴落在米糕上。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地流泪,默默地吃著。
宿槐序没有睁眼,但他强大的神识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那无声的眼泪,像滚烫的熔岩,滴落在他冰封的心湖上,发出“嗤嗤”的轻响,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
天光透过破败的屋顶缝隙照射进来,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朽木的气息。
宿槐序站起身,白衣依旧纤尘不染,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已经吃完米糕,正抱著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的小小身影,她睡著了,瘦小的身体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脸上还带著泪痕。
带走她?这个念头再次浮现。
这一次,却比昨夜清晰了许多。
他走到她面前,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伸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
乌竹眠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惊醒,她猛地抬头,看到近在咫尺的那张清冷俊逸的脸,以及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宿槐序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收回,也没有再靠近,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少了昨夜那彻骨的冰冷:“跟我走,有地方住,有东西吃。”
乌竹眠看著他的手,又看看他背上的剑,最后目光落在他那双平静无波、却不再让她感到纯粹恐惧的眼睛上。
她想起了那包温热的、香甜的米糕。
小小的手,迟疑地、试探地伸出,带著一点颤抖,轻轻搭在了宿槐序那只带著薄茧、属於剑修的手掌上,冰凉,粗糙。
宿槐序的手微微一顿,隨即稳稳地、轻轻地將那只冰冷的小手包裹住,一股温热的、精纯的灵力顺著掌心渡入,瞬间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
他没有说话,牵著她,走出了这座破败的庙宇,走进了雨后初晴的阳光里。
一大一小,一白一灰,走向未知。
*
宿槐序的居所,並非想像中的仙宫楼阁,而是一座位於云雾繚绕深山中的古朴小院,几间青石垒砌的屋子,一个铺著青石板的院子,角落里种著几杆修竹,清冷而简单。
这里便是他在青荇山的“剑庐”。
他將乌竹眠带到一间空置的偏房。房间不大,只有一张简陋的木床,一张小桌,一个木盆,但胜在乾净整洁,窗户明亮。
“以后,你住这里。”宿槐序言简意賅。他找来一套自己少年时穿的、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放在床上:“换掉湿衣服。”
说著,又指了指角落的木盆:“有水,自己洗。”
交代完,宿槐序便转身去了主屋,仿佛完成了什么任务。
乌竹眠抱著那套对她来说过於宽大的旧衣服,呆呆地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这里很安静,很乾净,没有风雨,也没有驱赶她的呵斥。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包裹著她。
她默默地换下湿透的破衣服,用冰冷的井水胡乱擦了擦脸和手,冰水刺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却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换上那身宽大的旧衣服,袖子长得盖过了手背,裤腿也拖在地上,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显得更加瘦小可怜。
乌竹眠走出房间,站在院子里。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最后的寒意,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安静地站著,像一株沉默的小草。
宿槐序在主屋的窗边练剑,剑气纵横,身影如龙,清冷的剑光在院中流转,他心无旁騖,沉浸在剑的世界里。
乌竹眠就那样站在阳光下,看著他练剑,那凌厉的剑光,那飘逸的身影,对她来说既陌生又带著一种奇异的吸引力,她看不懂招式,只觉得那柄剑很美,那挥剑的人……像山巔的雪,又像天上的云。
宿槐序练完一套剑法,收剑回身,才注意到院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她不知站了多久,阳光晒得她小脸红扑扑的,宽大的衣袖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无意识地皱了皱眉,这小孩……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个活物。
想了想,宿槐序走到了厨房,一个他几乎从未踏足的地方,里面只有简单的炉灶和一些耐储存的乾粮。
他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两个硬邦邦的馒头和一碟咸菜。
他把东西拿到院子里的小石桌上,依旧是那个冰冷的字:“吃。”
乌竹眠默默地走过去,爬上对她来说有点高的石凳,拿起一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啃著,馒头很硬,咸菜很咸,但她吃得很认真。
宿槐序坐在对面,微微垂眸,不动声色地看著她。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认真地观察一个小孩。
她吃得那么专注,那么安静,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啃馒头时微微鼓动的腮帮子,透出一种属於孩童的稚气。
“叫什么名字?”宿槐序忽然问,他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乌竹眠啃馒头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著宿槐序,黑漆漆的眼睛里一片空白。
名字?她没有名字。
或者说,她不记得了。
她摇了摇头。
宿槐序沉默地看著她乌沉沉的眼睛,看著她眼中的茫然,那死水般的沉寂让他心底那丝异样的感觉再次浮现,他移开目光,看向院角在风中摇曳的翠竹。
“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以后,你便叫……乌竹眠吧。”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且,竹,坚韧有节;眠……望你此生,能得安眠。”
乌竹眠。
乌竹眠。
乌竹眠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这是她的名字,是这个白衣的、像剑一样的人给她的名字。
一种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心口蔓延开,像破土而出的嫩芽,顶开了沉重的冻土,乌竹眠低下头,继续啃著硬硬的馒头,只是速度似乎快了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像山涧的溪流,在这座小小的院落里安静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