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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相濡以沫自难弃,风雨同舟可白头

徐成楚已经不是当初刚中进士,当初海瑞把王崇古的书给徐成楚看,徐成楚都不愿意看,认为清流不该听信浊流、奸臣的谗言,他现在是反腐司的干臣,陆光祖不在,他就是反腐司堂上官。

他经过了复杂斗争,督办数起反腐大案,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他是臣子,陛下是君王,身份不同,决定了思考问题的角度不同,皇帝自然会以为这是要破坏反腐司的逆举,但徐成楚认为这更多的是为了下注。

范远山经历过一次这样的事儿了,他的岳丈对他下注,供他读书,只是那时候,他没得选,现在他有的选了。

徐成楚仔细思索了下,把自己的理由告诉了陛下,他这么判断的原因,理由有三。

第一,如果只是围猎的话,没必要下林姑娘这样的重注,林姑娘这样的人,培养十分不容易,下到范远山这样的七品御史身上是不值当。

围猎的本质是兑子,用手中的筹码兑掉或者腐蚀掉某个位置的人,方便行事。

林姑娘真的要是个筹码一样兑子,最起码也是个五品以上。

第二,对范远山的接触中,这位林姑娘背后的人,总是在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范远山,直接就把美人计端上来了,没有威逼利诱的环节。

反腐司刚刚被带走了一个反腐御史,就是被围猎了,不过没有到美人计,仅仅是利诱,一点点的腐蚀,再加上一些困局,就彻底成功了。

第三,范远山值得,他的才能,早就被陛下、陆光祖等大臣所注意到,这种注视,得益于考成法的推行,范远山的考成遥遥领先,是当之无愧的卷王,完全值得这样的重注。

有个成语叫囊锥露颖,一把锋利的锥子放在行囊里,一定穿破行囊露出锋芒。

范远山是京师大学堂优秀的学子,得到了陛下的垂青,在稽税院从不徇私枉法,符合公则生明廉则生威的论断,这样的人,在过去的官场上,或许会过刚易折,但在万历维新的大局面下,一定会快速升迁。

“陛下,自从吏举法以来,咱大明官场以出身分成了两派,一派可以看作是旧儒生,这些人出身举人、进士,是过去选仕的人才,一派是出身吏举法,大学堂培养的新国生,而范远山是大学堂出身的人中龙凤。”徐成楚思考了下又补充了一个理由。

范远山还有一个陛下或许都没有注意到的身份,他是吏举法,或者说新选仕办法的人杰,是新国生的代表人物,下重注,赌的就是范远山飞黄腾达、鹏程万里,而且赌赢的可

能很大很大。

朱翊钧点头说道:“徐御史所言有理。”

“这其实也是围猎。”徐成楚不认为下注和围猎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他是骨鲠正臣,在他看来这都是为了以权谋私的行径,只不过略显温和,他摇头说道:“而且这些人,从来没问过范远山愿意与否。”

诚然,范远山的妻子是个没见识的女子,林姑娘才名远播,无论怎么看,对现在的范远山而言,林姑娘才是那个良人。

范远山不愿做陈世美也没关系,只要他和林姑娘的进展良好,有的是人,可以帮他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比如岳丈重病,妻子返乡出了意外如此种种。

这样,范远山就可以问心无愧、明媒正娶,把林姑娘变成继室了,完全不用担心什么当世陈世美的批评。

这就是权力,只要想,甚至不需要去表露,只要你有需要,就有人帮着去做,而要付出的代价,不过是有选择性的使用手中权力,甚至是在合理的、可以讨价还价的范围内,高抬贵手。

所有人都拱破头也想钻进来,就是这个原因。

可整个过程,没人问问范远山愿意与否,范远山想不想那样活着,若是一般人,或许无法察觉,或许干脆顺水推舟,但显然,范远山是不乐意的,他要是乐意,就不会告诉徐成楚了。

围猎是敲掉或者腐化后利用某些权力,这提前下重注也是在围猎,只不过隐藏的更深、更舍得下本罢了,本质上都是让官员利用手中的权力,谋取私门之利。

给了范远山一块帝党腰牌,这件事就解决了,范远山没有靠山,才让他如履薄冰,有了腰牌,再对他围猎,那就是跟皇帝发生直接冲突了。

徐成楚稍微想了下这个过程,他发现,主要还是范远山自己争气,从一开始范远山就有足够的警惕之心,从来没有把林姑娘当成一个邂逅,其次范远山找到了问题关键,也就是妻子变化来源于新的姐妹。

但凡是范远山笨一点,已经中招。

朱翊钧和徐成楚详细聊了反腐司的几个案子,徐成楚才选择了告退。

等到徐成楚走后,朱翊钧对着冯保说道:“让缇骑查一查,看看这个林姑娘背后,是不是武定侯府,朕当面告诉武定侯,让他不要为难范远山。”

武定侯郭大诚如果把皇帝的话当耳旁风,那武定侯府就要承受忤逆的代价。

徐成楚走出了通和宫御书房,他站在通和宫门前,又看了一眼这大明权力至高殿堂,坐上了车驾,车驾缓缓开动,走过

了宫城的金瓦红墙,走过了树荫遮住的硬化路面,走过了集市,走过了左长安门,在反腐司衙门口下车。

这一路走来,几乎所有的车辆,都会下意识的避让,即便是车上没有任何的标识,但车夫之间也都彼此相识,反腐司势头正盛,无人敢挡。

徐成楚让司务把范远山叫来,将朱红色的帝党腰牌递给了范远山,才说道:“这是陛下给的,你日后遇到了麻烦,直接去通和宫就是,班直戍卫会让你进的。”

范远山将腰牌郑重的收好,这就是他最大的仪仗了。

“陛下说了,林姑娘这个饵儿,吃不吃全看你心意,但不能耽误了反腐大事。”徐成楚看着范远山解释道:“陛下不可能事必躬亲,什么都管,还是这陈记糖坊招惹到了武定侯府,陛下才亲自询问。”

“这就是过筛子,过了就过了,过不去也就过不去了。”

“下官明白。”范远山仔细斟酌了徐成楚的话,话很直白,也很容易懂,这次陛下管,还是因为陈记糖坊案身后有武定侯的影子,还有他督办的四十四个逃税案,都是法不容情。

其实范远山也怀疑是武定侯府,这手笔实在是有些大了,他才不敢自己擅自反击,这毕竟是世袭官,得陛下来处置。

范远山回到家中,见到了有些忐忑不安的妻子,露出了笑容,笑着说道:“你不必如此患得患失,都过去了。”

“我去给你盛饭。”妻子见范远山没有责怪她蠢笨,才欢天喜地的去盛饭了。

矛盾说是一个方法论,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方法论。

范远山其实也是有点后怕,如果他只是个传统儒学士,坚信夫纲,和妻子之间的矛盾就会随着琐事逐渐升级,最后在万般烦闷的情况下,就直接中计了。

昨日,妻子的唠叨,让他眼前不断浮现林姑娘温婉的笑容和会说话的眼睛。

范远山透过妻子明显剧烈改变的现象,看到了有人在妻子耳边胡言乱语这一关键,透过林姑娘的伪装,看到了后面的危险,看到了自己被围猎的本质。

矛盾说,不得不读。

缇骑的调查很快,第二天下午,缇帅赵梦佑就把完整的过程,告知了皇帝陛下,和武定侯府一点关系没有。

文化贵族,通过书院、私塾、座师等等方式,控制了旧官僚的遴选,或者说文化贵族就是旧官僚、旧儒生本身,进而掌控了大多数的权力。

沿海地区因为开海,形成了新兴资产阶级,这些新兴资产阶级很难从旧文化贵

人手中争取权力,进而将目光看向了以大学堂出身为主的新官僚、新国生。

林姑娘出身广州新会林氏,林氏本身也是地方豪强,在万历六年迁徙富户入京。

万历开海后,新会林氏的财富快速扩张,就成了新贵的一员,但苦于接触不到权力的核心,生意的规模越大,盯着的人就越多,等同于待宰的羔羊。

“没想到范远山这么受欢迎。”朱翊钧看完了所有的卷宗。

林姑娘也是经过了数次争夺,才得到了独家接触范远山,而给林姑娘的时间,只有六个月,如果林姑娘这六个月时间没能成功,才是其他人,而且还有顺序,各个都称得上名门闺秀,总有一款适合范远山。

王谦反复告诉陛下,好东西是不流通的,毫无疑问,范远山是类似的优质资源。

有意思的是,缇骑调查发现,这林姑娘是真心想嫁范远山,不是逗闷子。

范远山只考中举人,没考中进士,不是范远山天资不够,而是因为教育资源严重不足。

范远山出身,其实比徐成楚还要差,几乎等同于赘婿,他的岳丈也就是个乡下地主,范远山没有名师,更没有办法寒窗苦读,去浪费那么多时间了。

但范远山的才学是没问题的,满腹经纶、胸有浩然正气,还前途一片光明,林姑娘和范远山见面后,更加倾心于范远山,他这样的,对读过书的女子,吸引力真的很大。

范远山二十七岁,就已经是京堂七品官了。

可终究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范远山已经明确告知林姑娘,缘尽于此。

“范远山为何没有选更合适他的林姑娘,而是糟糠之妻呢?”朱翊钧啧啧称奇,他可是下旨,范远山可以吃下这个饵,但范远山直接彻底避开了。

冯保还真认真思考了一番才说道:“陛下,这不就是糟糠之妻吗?一起吃糠喝稀,吃了那么多苦头,林姑娘就是再好,那也不属于他范远山的。”

“相濡以沫自难弃,风雨同舟可白头。”

冯保之所以能够理解范远山的选择,是他看得很清楚,陛下和皇后的感情,陛下还小的时候,有点拧巴的时候,就会去偏殿听王皇后弹琴。

“冯大伴还是很有才学的。”朱翊钧肯定了冯保的文学修养,毕竟当年也是用论语拍晕朝中士大夫的人,冯保喜欢在士大夫最擅长的领域打败他们,这样这些士大夫,就变得更加丑陋了。

缇骑调查,还查出了一张名单,这张名单很有意思,叫:贤婿表,都是新

贵们试图接近的官员名册,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大学堂出身,旧遴选机制的士大夫,轮不到他们接触。

问题是,这张贤婿表上,有好多都是成婚的。

朱翊钧看着这份名单,看了许久,最终他决定,不做干预,这也是一种过滤器,过滤出真正的人才。

围猎,也是一种筛选机制。

而且现在新兴资产阶级面对旧文化贵族们,还是处于劣势之中,尤其是在权力争夺中,处于绝对的劣势之中。

矛与盾的强度,一定要相匹配,否则就不是矛盾相继,而是单方面碾压了。

兵部曾省吾呈送了一份奏报,这是皇帝亲自询问的辽东边情,更加明确的说,是建州女真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