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忍耐着向别人询问琪琪消息的冲动,但此刻她已经抵达极限——晚饭的时候她就发现琪琪没有露面,为此她整顿饭吃得心不在焉,左顾右盼,留心着各处的入口。
那会儿十一想着,琪琪也许是故意错开和自己碰面,又或者她去忙别的什么事了……可她怎么可能会在今晚迟到呢,她最喜欢这些神神叨叨的活动了。
是生病了?受伤了?还是出了别的意外?
不管实际情况是哪一种,琪琪面临的问题可能都很严重,否则她一定会顶着病或带着伤口前来……
十一胡思乱想,最后还是决定还去问问老师们。然而,她才一靠近,就听到她们也在讨论琪琪的缺席。十一闷声听了个大概,似乎没有人知道琪琪去了哪里,但已经有几个老师出去找人,十一当即决定自己也找个缺口溜出去,反正今晚的谈心沙龙她也不感兴趣。
然而,就在这一刻,琪琪闯了进来。
她一路狂奔冲进了小礼堂,整个屋子的人都安静下来,人人转头看她。琪琪满头大汗,愣了一瞬,然后喊了一声“抱歉!我来晚了!”
两个老师立即上前,其中一个半跪在地上,低声地问她怎么了,琪琪小声解释着,老师们一脸如释重负,彼此回望,那目光像是在互相宽慰:没事了,一切平安。
她们拍了拍琪琪的肩膀,示意她找个位置坐下,琪琪连连点头,却并没有立即入座,她的目光迅速扫过礼堂,直到望见十一。
这一瞬的目光让十一打了个哆嗦,像是一只安静栖息的昆虫还没来得及伪装就被天敌锁定了位置。在这短暂的目光交汇中,她看见琪琪肿胀的眼睛,和……一个突如其来的灿烂笑脸。
十一的指甲骤然掐紧了自己的小腿,并立刻冷漠地移开了视线。这一刻,剧烈的心跳让她感到痛苦,她再也无法屏住呼吸,发出一声叹息似的喘息。
礼堂的灯暗了下来,只有月光和一点点烛火映照出人群的轮廓。十一把握机会,迅速擦了擦眼睛,她庆幸此刻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中,没有人能看见她骤然滚烫的脸。
她没有朝琪琪那边看,为了避免自己忍不住以余光打量,她刻意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琪琪刚才笑了,她为什么笑?
她为什么突然那样笑,就好像……就好像她们还是朋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一种无由来的恼火混杂着恐惧让十一坐立难安,既烦躁,又委屈。周围的小朋友开始在老师的钢琴伴奏下唱歌,唱一首前几天教的,赞美夜晚和月亮的歌,十一没有跟唱,这一刻她心里忽然多出了些许对夜晚与月亮的恨意。
在她的对面,琪琪望着礼堂上方的六边形天窗,怀着某种极为宁静的幸福轻声吟唱。月光透着一点儿深蓝色,在地面映照出几何形状。一个圆形茶几摆在天窗下的空地上,上面放着纸抽、水杯和装满了柠檬水的玻璃壶。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地毯上散落着不同形状的坐垫,大家席地而坐,三五成群,自由松散。
没有人知道她此刻的幸福,也没有人知道她度过了一个多么孤独的黄昏——她四点多的时候回寝室睡了一会儿,那时几乎所有人都在房间里,但等她醒来,夕阳从窗口落进她的床,整个寝室空空落落,只有她一个人。
那时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半,这会儿大家的晚饭应该都快吃饭了,但没有人喊她。
琪琪一个人下了床,去卫生间重新洗漱,换了身衣服,并在一个人去饭厅的路上突然泪崩,一个人跑出了行宫。
她很饿,但她一点胃口也没有,那一刻她谁也不想见,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到她反应过来,她已经漫步到斯黛拉的老屋附近。似乎在她想到斯黛拉姐姐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决定来这里。
她小心地进了屋,上了二楼,听见斯黛拉迅速而有力的敲章声——很显然,斯黛拉在忙,因此琪琪决定在走廊上等一会儿。
没过多久,莱凛来了,琪琪还在犹豫要不要打招呼,结果莱凛似乎完全没见走廊尽头的窗角下还蹲着个孩子,直接就推门进去了。两个人一边工作一边聊天,两人的声音透过门传到走廊,虽然不算清晰,但琪琪勉强能听见——斯黛拉姐姐似乎做了什么手术,而莱凛姐姐感到那风险很大。
琪琪很惊讶,斯黛拉看起来那么健康,根本不像是会生病的人,怎么要做手术呢?她立刻上前,走到离门更近的位置,然后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你肯定喜欢琪琪的,对不对?」
「对呀,我可喜欢琪琪了。」
琪琪听得一怔,不明白话题怎么就莫名其妙转到了自己身上,但她还是屏住呼吸,把耳朵贴上了门。
「琪琪这样的人,是小孩我喜欢……我也喜欢,要是……那我就更喜欢了,这跟她是不是小孩儿一点儿关系没有——我喜欢的是她这个人,你懂吗?」
昏暗的走廊里,琪琪张大了嘴巴。虽然她竭尽全力忍着不发出声音,但那一刻她还是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哇……”
琪琪慌慌张张地离开了老屋,连为什么会到这里来都忘了。那会儿天已经快黑了,路上没有什么行人,琪琪走着走着就忍不住踢着脚跑起来。
——原来斯黛拉姐姐这么喜欢我啊!
——怎么会呢!
农场空无一人的小路上,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往回走。她跑一会儿,又停下来围着什么东西转个圈,有时摸摸篱笆,有时碰碰花草,几颗路边的小石子她踢了一路,最后突然想起来今晚还有一个谈心沙龙,于是她先前的那副散漫样子忽然变了,整个人撒开腿奔跑起来。
礼堂里,琪琪歌唱到一半,忽然听见肚子在咕咕叫,她觉得这一幕好笑笑,一个人兀自笑了起来。
尽管此刻她没有和任何人挽着手、碰着膝,但那种孤独的感觉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