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牛弹琴。
赖狗扶不上墙。
凡永祥不想再与狗子说什么话了。
他转身跨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外走。
傍晚的风吹过这个院落，墙上的标语被夕光照得发红。
他提着饭盒袋，心里并没有因为赔了不是，而轻松多少。
反而觉得今后，这个狗子一定会咬住自己不放。
办公室里，狗子坐在椅子上，久久没动身。
刚才那个女知青留下的雪花膏味还没散尽，凡永祥身上艾草槐花的清气却又后来居上，莫名其妙的留在了屋子里。
狗子越闻越烦。
这个姓凡的，如果真是翻了身，抬了头。
大丫……
这是他心里对凡永祥产生怨恨的根源。
从小到大，凡永祥总有那么一点让人不舒服的劲儿。明明穷，明明背着凡家的帽子，却会写，会画，会唱，会出主意，会被人惦记。
无论男女都会惦记着这个人。
大丫爹、大丫、王兵、孙红 ，村里的那些人……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黑崽子，总是能在泥里泛出青来？露出那点光亮来？
狗子心里那股不甘心的邪火，一直都在，只是从前没有地方发泄。
如今他坐在办公室里，挂着知青办主任和民兵连长的名头，终于能把这股邪火摆到明面上了。
凡永祥，少年时候你处处压我一头。现在不一样了。你做你的小学代课教师，我当我的公社干部。你最好认清楚眼前的局面。
谁站在上风头？谁站在下风头？
逮蛐蛐的账，双季稻的账，通知书的账，大丫的账，还有今天他在学校唱了一嗓子的账。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它们都像蒲公英的草籽一样，随着风，刮落在狗子的心里，并全部扎了根，发了芽。
不甘心的狗子觉得，刚才明明凡永祥为自己捡了报纸、涮了茶缸、扫了地；明明是凡永祥被自己用话压了一头。
明明是自己占了上风，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见那人这么走出去，他一点痛快都没有。
反倒更堵。
像一只下场斗过的蝈蝈，明明咬住了对方一条腿，却发现对方还在蹦，还在叫。
不能让大丫再往凡家跑。
更不能让今天屋里的事，哪怕透出一点风声。
他想起刚才离开的那个女知青，心里又是一阵烦躁。
今晚县里的张秘书还在招待所等着。
张秘书是县里有名的笔杆子，年纪不大，位置却不低。公社里谁想往上挪一挪，都知道这种人不能得罪。领导讲话、典型材料、检查汇报，许多东西经过他的手，能轻能重，能有能无。
狗子这些日子越来越明白，握锄把的人苦，握枪杆的人硬，可真正能让一件事变成白纸黑字、送到上头眼皮底下的，是握笔杆的人。
他想往上走，就不能只靠在白果村吆五喝六。
得有人在县里记着他的好。
那个女知青不想在大田里干活，张秘书想找点新鲜刺激，狗子想搭上一条往上爬的线。
三个人各有所图，谁也不干净，谁也不白吃亏。
可偏偏，让凡永祥给撞上了。
狗子越想越觉得晦气。
他抓起桌上的钥匙，顺手把抽屉锁好。临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墙上的两块牌子：知青工作办公室，基干民兵连部。
你凡永祥有粉笔。
我狗子有牌子。
看谁斗得过谁？
出了院门，狗子推起脚踏车，朝女知青刚才离开的方向追去。
暮色里，车铃轻轻响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枚钉子，钉进了越来越黑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