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隘口的瘴气余波还在身后缓缓消散。
沈长卿与苏清墟并肩站在谷口高地，回头望向方才那片百里山林。
方才那场定向墟猎，靠着轮回道纹冲刷天道烙印、三世镇关底蕴硬扛规则压力，再加上归墟古玉源源不断的净化兜底，已经把天道临时整编的低级瘴群彻底冲散。
不是杀光，是解了枷锁。
失去统一指令的墟瘴怨念，如同没了头的乱蚁，四散逃进山野缝隙，再也成不了有组织的围猎军团。虚空里那些猩红刺眼的天道锁印淡了一大半，监察丝线依旧悬在高空，却只能远远吊着、不敢再像刚才那样直接压到头顶。
可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
苏清墟指尖悬浮着一缕淡淡的天机灵光，来回扫过天地气机，眉头轻轻蹙着，半晌才收回推演之力，转头看向沈长卿。
“暂时安全了，但别高兴太早。”
她语气很实在，没有半点侥幸：“天道只是第一轮墟猎失败，不是放弃锁定。它现在学乖了，不再拿低级瘴群强行堆人，改成远距离标记尾随。只要我们停在一个地方太久，它很快又能重新调集力量，布设更狠的杀局。”
沈长卿望着远方层层叠叠、悬浮在灰蒙蒙天穹之下的浮空碎陆，周身轮回道纹缓缓收敛，黑白流光重新沉入经脉深处，只留下一丝极淡、常人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息，维持最低限度的警戒。
“我知道。”他缓缓开口，“刚才那一战，等于明明白白跟天道摊了牌。它清楚低级手段困不住我，接下来出手，必定是杀招。留在中域青峦地面，视野太实、退路太少，容易被它死死钉死在一块地方。”
“还有天宫。”苏清墟提醒了一句，“别忘了沧澜天宫。沉戈古墟一战我们杀了他们不少精锐，我们已经是谛听堂档案里挂了号的眼刺。刚才墟猎动静那么大，天道的规则波动瞒不住天宫探子的气运感知，要不了多久，就会有追踪队伍往这边靠拢。”
“天宫探子，靠滔天气运追踪；天道，靠规则标记锁魂。”沈长卿淡淡一笑，笑意里带着几分冷意，“两头都盯着我们，再原地逗留，等于把自己送到人家包围圈里。”
“那我们往哪儿走？”苏清墟问。
沈长卿抬手，从怀里取出一块巴掌大小、布满细密古旧纹路的暗铜残片。
这是他在沉戈古墟核心，战戈心核共鸣时，从古戈底座下摸出来的遗物。之前一直没完全解开上面的情报，直到三世记忆完整解封、轮回道纹圆满之后，残片上隐藏的坐标纹路，才一点点亮了起来。
残片表面，一共有三处清晰地标。
第一处，就是已经走完的沉戈古墟。
剩下两处，一处偏西，一处直指遥远北方。
“之前我没敢轻易定路线。”沈长卿指尖轻轻拂过残片上北方那一道扭曲、如同断崖河流一般的刻痕，“沉戈古墟是三世战死之地，线索最清楚，所以我们先去了那里。现在沉戈走完，下一个，就是这个——忘川断岳。”
“忘川断岳？”苏清墟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露出一丝谨慎，“我听过传闻，那是北境残墟地带一处有名的浮空残陆群。那边墟瘴浓度比中域高出数倍，连很多大宗门都不愿意轻易涉足，说那里‘岳断河枯，亡魂不散’。”
“没错。”沈长卿点头，“正是因为凶险、偏僻，天宫势力根基薄弱，天道的常规规制网络，也没有中域这么密。”
他把残片递到苏清墟面前，让她看得更清楚：
“铜片是三世随身的行军舆图残片。忘川断岳，是当年我麾下一支偏师驻守的据点。三世记忆里有零碎画面：那地方地下藏着一道很深的轮回裂隙，能暂时模糊天道的锁魂标记；而且里面还有旧部留下的遗留道痕，说不定能找到更多关于九世轮回、还有沧澜天宫暗中掠夺道果的证据。”
苏清墟盯着残片上北方的纹路，指尖天机灵光轻轻一碰，立刻传来一阵苍凉古老的气机。她仔细推演片刻，才慢慢开口：
“路线可行，但不好走。”
“从这里到忘川断岳，不能走地上官道。官道沿线全是天宫设立的墟港哨站，气运探子一抓一个准。我们必须走浮空碎陆迁徙路线，踩着一片片飘在空中的残墟陆地，一路往北跳。”
“浮空碎陆？”沈长卿问，“路上危险如何？”
“危险不少，但都是看得见的危险。”苏清墟条理清晰地说道，“碎陆之间有空虚风暴、流浪墟瘴族群、还有一些无主的上古禁制；可好处是——碎陆之间虚空隔断，天宫探子的气运侦查很难跨层追踪；天道的定点标记，穿过虚空乱流时，也会被削弱一部分。”
“简单说：地上，是别人布好的棋盘；浮空碎陆，是还没被完全占住的野路。走野路，容易吃苦，但不容易被围死。”
沈长卿听完，当即下定决心：“那就走浮空碎陆，奔赴北墟忘川断岳。”
“好。”苏清墟没有半点犹豫，“我来规划路线。我天机推演能提前看见碎陆漂移轨迹、风暴来临的时机，尽量挑稳一点的落脚地。”
她正准备全力推演，沈长卿伸手轻轻拦了她一下。
“别一次性透支太多天机之力。”他语气认真，带着几分关心，“我们不是一口气直接飞到忘川断岳，是‘迁徙’。走一段，停一段，找隐蔽碎陆短暂休整。一路慢慢挪，一边藏、一边探、一边恢复。”
苏清墟心头一暖，轻轻点头：“听你的。”
二人不再耽搁，简单收拾行装。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沈长卿身上只有那枚暗铜舆图残片、一身普通灰布劲装；苏清墟腰间归墟古玉不离身，袖中藏着几枚推演用的灵算玉片，仅此而已。他们刻意把身上所有显眼、带着古墟光泽的宝物气息全部压死，沈长卿催动轮回道痕，把逆道本源敛到最深，看上去就跟一个普通纹戈境散修没两样；苏清墟也收敛天机道韵，不再让灵光随便外溢。
“记住。”沈长卿低声交代，“路上尽量少出手。能绕就绕，能藏就藏。一旦大打出手，逆道和气运波动同时炸开，天宫和天道两边，立刻就能重新精准锁定我们。”
“明白。”苏清墟笑道，“蛰伏生存之道，你当初在云渡墟港就教过我，我没忘。”
话音落，沈长卿手腕微微一沉，轮回之力轻轻托住苏清墟，脚下道纹微光一闪，身形如同一道淡影，纵身一跃，直接从高地边缘，跳向第一块不远的浮空碎陆！
脚下一空，风声呼啸。
抬头望去，整个天地，都跟凡尘平地截然不同。
无数大小不一、边缘崩裂、长满枯黑古木的陆地，就这么静静悬浮在灰蒙蒙的天穹之下。有的碎陆平稳缓慢漂移；有的在虚空乱流里轻轻震颤；有的边缘不断有碎石脱落，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虚空黑暗之中。
这就是残墟浮空碎陆带。
上古时代天地崩碎之后，没有彻底坠落、也没有彻底湮灭的大地残骸，如同漂浮在死海上的碎冰，零零散散，绵延千万里，一路向北，直通北墟区域。
“壮观，也荒凉。”苏清墟低声感叹。
“每一块碎陆，都曾是完整大地的一部分。”沈长卿落在一块大约方圆一里、地面布满干裂旧痕的碎陆之上，站稳之后才松开手，“九世轮回里，我见过好几次天地崩解的景象，每一次，都有无数这样的碎陆飘起来。”
“难道……天道和天宫，跟天地崩碎有关系？”苏清墟立刻抓住了话里的疑点。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沈长卿摇头，语气谨慎，“线索太少，忘川断岳那边，说不定能找到答案。”
二人没有久留，短暂确认这块碎陆没有高阶墟瘴盘踞，立刻动身，向着下一块漂移过来的碎陆继续跳。
一路向北，开始了这场残陆迁徙。
浮空碎陆之间，距离远近不一。近的只有数十丈，纵身就能跨过；远的隔着上千丈虚空，中间还有旋转的虚空风刃，必须小心翼翼催动道纹，借气流滑翔过去。
苏清墟走在他身侧半步，时不时抬手指向远方：
“左边那块别去！它漂移轨迹不稳定，半个时辰之内会撞上旁边更大的碎陆，到时候虚空冲击波能把我们直接掀进深渊。”
“右前方三里，有一团流浪墟瘴群，没有天道标记，是自然滋生的，数量不少，我们绕它西侧边缘走，别惊动。”
“前面那块长满枯藤的碎陆，底下压着一道上古禁制残痕，一旦踩错位置，会爆发警示光，天宫远哨说不定能看见，避开中央，贴着边缘过。”
她的天机推演，在这种复杂地形里简直如鱼得水。沈长卿则负责警戒暗处、稳住二人身形，遇到需要发力跨越远距离虚空的时候，轮回道纹轻轻一展，稳稳托住两个人的气息，不让力量外泄太远。
“有你在，省了我太多麻烦。”沈长卿边走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