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明摇摇头。
大小姐其实是个很是要强的性子,一路上虽然偶尔抱怨,却从不掉队。
文拂晓闻言,借着酒杯的遮掩,扫视周围,确定没有异常之后,才缓缓开口:
“你们去了听瀑山庄,可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发现么?”
“不少。”
江景明在脑海里将线索都整理了一遍,才简略地和他复述。
“养蛊......瞬家人真是疯魔了。”
文拂晓捋着胡须,深深叹气:
“岑州人信奉的圣物,在我们这些外乡人的手中,便是轻则入魔、重则殒命的邪物,是万万沾染不得。”
“是了。”
江景明点头,认可他的说法,又将另一件事也提了出来:
“除此之外,瞬家养蛊的目的,似乎与尸鬼之术有关。”
“尸鬼之术?”
文拂晓闻言大惊失色,杯中酒液尽洒。
江景明见此情形,默默和方知意对视了一眼,对方仍然含笑饮酒,似乎根本没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江景明无奈,只好独自追问:
“难道文夫子也听闻过尸鬼之术?”
“这等千百年之前的邪术,老夫只在藏于深宫中的古籍之中有所见闻。”
文拂晓说到这里,沉默良久,目光沉沉地看向江景明。
“景明小友,其实老夫还在京城之时,就隐约察觉到皇室对于瞬家的傀儡术颇感兴趣。而尸鬼之术,可以说是傀儡术的终点。”
“!”
江景明微微一怔。
似乎也算合理,仔细一想,傀儡若是代替士兵成军,其杀伤力会远胜于普通兵种。
当朝皇帝一直试图将江湖与朝堂联系起来,这一点从他曾派遣谢济川前往洗泉剑宗观赏八荒剑阵便可以见得。
眼下文夫子这样说,难道是想告诉他,瞬家背后或许曾有过皇室提供的帮助?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事态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这次神都卫出动的如此迅速,难道是因为这桩灭门案不仅仅是挑战了正道联盟的权威,更是挑战了皇权?
江景明越想越心惊,默默低头饮酒。
“这样想来,瞬家之所以搬迁至翠微山这样的偏僻隐秘之地,大约就是方便他们钻研这些邪术。”
文拂晓摇头叹气,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苦心谋划这么多年,落了不少仇敌和骂名,只为了向上爬。结果却是惨遭灭门,功败垂成,果真是天命难违。”
“说起来,城主失踪的消息还没有传出去吗?城中百姓们似乎还毫不知情。”
江景明想了想,有些好奇。
“是刻意压了消息的缘故。”
文拂晓起身,亲自为两人重新斟酒。
“城主现在毕竟是改姓了宋,若将他其实是瞬家人的消息传出去,流言四起,又是一桩坏事。再过些时日,我就会向外宣布,城主得了急病,让位于贤。”
“那新城主是?”
“暂时还不知,目前看来大约是宋家另择一人。城中最大的势力瞬家倒台,就只剩宋家独大了。”
文拂晓正在解释,谢云起就凑过来说:
“那这不是你上位的最好机会吗!你当上了城主,咱们就有更大的靠山啦!”
“小丫头,老夫已经老啦,江湖朝堂,都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
文拂晓抓了抓胡须,哈哈一笑。
“谁说的?花甲之年,正是奋斗的年纪!”
谢云起抓起酒杯,咕噜噜地灌了一大口。
江景明瞧着她这豪爽的模样,觉得第二天她睡醒的时候一定要躲远一点,否则就会被她的宿醉头痛加起床气给波及到。
稍作思量之后,江景明没有将关于鬼医的事给说出来,毕竟牵扯到方知意的身世,说与不说,应该交由她自己来决定。
不过她这会儿倒是真的没空考虑就是了,只是一脸专心地在喝酒。
目前为止的线索,虽然仍然无法洗清渡月教的嫌疑,但凶手的动机已经指向了复仇,蛊虫和尸鬼的事也与渡月教毫无干系。
“陈副使虽然自从接案以来就抱有私心,但既然你们替他将案子调查出了眉目,他想必也会陷入公理与私心的两难之中,不会那么快就下了结论。”
文拂晓长出了一口气,再次与江景明碰杯。
“诸位真是年少有为,见到你们五位,老夫好像也年轻了许多岁,又涨了些与天下不公势不两立的心气。”
说到这里,江景明想到之前听陆昭说过的关于他的传闻,忍不住问:
“话说,文夫子你当年真是因为那纸《止戈策》而惹怒了皇帝,所以才被贬黜的么?”
“那自然不是。”
文拂晓笑了笑,很是干脆地给出了回答。
“那是......”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文拂晓的目光有些出神,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里。
江景明点点头,知趣地决定不再追问。
有些事情是旁人无论怎么好奇,当事人也不愿去说的,因为每次提及,都是一次刻舟求剑般的钝痛。
但谢大小姐可不一样,她猛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
“我知道了!难道你真和他们说的一样,你胆大包天,调戏皇上的妃子!”
“噗!!!”
文拂晓一时心梗,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原本我还不信!那晚见了你看女人跳舞时那色迷迷的样子,我倒是有点信了!”
谢云起振振有词,有理有据。
“谢小丫头,你先告诉我,他们是谁?是谁在造谣老夫?!”
文拂晓抚着胸口给自己顺气,觉得最近这些日子所受的一切惊吓都不及见到谢云起之后她所带来的。
“当然是国子监的同学啊。”
谢云起撇了撇嘴:
“他们平日就最爱讨论这些八卦,有的说你调戏的是德妃,有的说你调戏的是夏常在......”
“一群竖子!真是胡闹!”
文拂晓悲愤地振臂为自己发声:
“夏常在那是多么骄横跋扈的一个女人啊,谁要是敢调戏她,第二天全京城都知道了!!!”
“好啊!那你就是承认你调戏德妃了!”
谢云起拍案而起,义愤填膺。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老夫子!”
“......”
文拂晓觉得方才咽下去的那口老血这会儿又快喷薄而出了。
“好了好了。”
江景明一把将又开始躁动胡闹的谢云起给按了下来。
随后他又悄无声息地添了把火:
“既然文先生不愿说,大小姐就不要追问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哪怕这个秘密是调戏皇帝的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