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犾静静地趴伏着，消化着老白猿话语中的信息，古洞之中，一猿一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又过了一会儿，玄犾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汪呜……”
它抬起头，四只异耳微微转动，望向石台上的六耳白猿，眼中透着询问。
六耳白猿依旧闭目盘坐，如同枯木化石，但对玄犾的意念却洞若观火，他缓缓睁开那双仿佛蒙着岁月尘埃的眼眸：
“你想知道，他会不会返回万法派？”
玄犾点了点硕大的犬首，当年重溟离开龙脊山脉，与那位神秘而强大的天行真君定下“三十年之约”的情景，它虽未亲眼目睹全过程，但事后从重溟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以及它自身天赋对某些因果气机的模糊感应中，大致知晓此事。
时移世易，天地悠悠。
转眼间，距离那三十年的界限，确实已不算遥远了。
只是当初重溟又从值年真君那里得到了一部分天行真君与封山的内幕，明白了天行真君并非单纯的“反面人物”，玄犾能隐约感觉到，重溟的心态已然发生了一定改变。
当初那份了断因果的意愿，也削减了许多，所以玄犾并不确定对方还会不会在三十年之约到来后回派。
六耳白猿那苍老的脸上并无太多表情，眼中却闪过一丝深邃的思索之光。
他缓缓摇了摇头：“他刚刚拿住‘灵明之性’，修成灵胎，脱胎换骨，此时此刻，对外界的认知，对自我的理解乃至对过往一切人事的看法处于一个剧烈变化、重新塑造的关键时期，现在的他，与八年甚至数月前的他，在某些方面，已然是‘不同’的存在。”
他看向玄犾，目光平静：“你与他相处的时间更久，对他过往的心性更了解，这个问题，你不该来问我。”
玄犾闻言，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沉哼声。
跟在六耳白猿身边修行数十载，玄犾虽未能完全理解老白猿那浩瀚如星海的智慧，但也多少明白了一些道理。
老白猿常言“心见大千”，从一滴水的形态与流动，可以推知江河的走向与壮阔；从一片落叶的飘零，可以感知季节的轮转与天地的呼吸。
此即“以小见大”，从细微处洞察宏观。
放在修士身上，他们的每一个决定，尤其是关乎道途命运的重大抉择，往往取决于其当下的眼界认知，他看到了什么样的世界，处于怎样的位置？想要走向何方？
这眼界认知，便是其心所见的“大千世界”，在此基础上，审时度势，待时而动，方能达成目的，或至少不偏离本心。
如今的重溟，刚刚“心见”了一个全新的世界，灵胎带给他的近道感悟，六耳白猿在未亲眼目睹重溟蜕变后的具体心性变化，也无法妄下断言。
“雏鹰初次振翅，看到的天空与以往在巢中仰望时，已然截然不同。”六耳白猿最终幽幽一叹，“是眷恋旧巢，还是向往更广阔的苍穹？只有他自己，在真正翱翔之时，方能知晓，他已经察觉到了你的‘谛听’，若有需要，你再去帮他便是。”
......
与此同时，位于山谷中的重溟。
“没有恶意，也非寻常的推算天机……”
他心念电转，灵胎被催发到极致，细细品味着那一丝残留的感应，斡旋造化的神通真意自然流转。
本就远超同济的灵觉感知，进一步放大......
一缕极其微弱，几乎与天地自然韵律融为一体的道意被其捕捉到，虽然不够清晰，距离更是遥远到难以准确估量，但却携带了一股淡淡的熟悉感。
“果然是它。”
重溟心中了然，随即涌起一丝惊讶。
当初玄犾的“谛听”天赋虽神异，但范围有限，最多笼罩百里，且若遇到灵觉敏锐的金丹修士全力探查，亦有被察觉的风险。
而如今，对方竟能跨越数十万里的距离，对他进行如此隐晦的查探，其隐蔽性与范围，与当初相比，何止天壤之别！
看来当初玄犾留在白猿身旁，跟随其修行，所做的决定并没有错，之前孙果所言，玄犾闭关冲击金丹，如今看来，应是功行圆满，顺利破境了。
重溟收敛了被斡旋造化增幅的灵觉，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袍袖一展。
清越悠长的龙吟之音的轻啸响起。
一步踏出，身形飘逸，稳稳落在龙鲸那宽阔如小丘的背脊之上，后者化作一道流畅的湛蓝色流光，划破长空，往应天府而去。
龙鲸乘风，其速如电，不多时，巍峨的城墙已清晰可见。
重溟示意龙鲸放缓速度，降低高度，自云端悄然落下，在城外无人处将其收回袖中，如同寻常归家的游子，自城门步行而入。
守城兵卒只觉眼前一花，仿佛有清风拂过，并未察觉眼前已经过了一人。
回到府中。
重溟先前往父母所在处请安，陪着他们说了许久话，此次离开闭关，又是小半年，自然还是要交代一下的，神识扫过，发现隔壁的周明夷所在的别院被一股封禁之力阻拦，知晓对方应该是在闭关稳固修为，也就息了打扰的念头。
是夜，府中设了家宴，虽只一家三口，却其乐融融，重溟又以自身法力，暗中为父母梳理了一遍身体，祛除暗疾。
宴罢，二老毕竟年岁已高，精神不济，早早歇下，重溟独自一人信步来到后府庭院。
夜色如水，月华如练，倾泻在精巧的园林之中。
假山嶙峋，流水潺潺，草木清华，与数十年前似乎并无二致。
然而，重溟立于此地，感受却已截然不同，当年，红绫真人就是在此与觉醒前世无明大梦净慧尊者记忆的重云交手，彼时的他，可是一点反抗余地也无，只能借助师尊留下的玉符，才能令那红绫真人投鼠忌器，勉强惊退对方。
“红绫……”
重溟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无喜无悲。
如今他实力早已非当年可比，红绫女对他而言，已如清风拂过，难以再起波澜，真正让他此刻驻足回味的，是重云。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那平静中蕴含着无尽沧桑与智慧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伴随着这声佛偈而来的，红绫真人那声势浩大的攻击，竟真的如同泡影露电，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当时重溟修为尚浅，只觉得高深莫测，难以理解。
如今，他圣胎铸就，灵明点睛，爽灵收束，神识蜕变，更拥有了“近道者”的独特视角，再次回想那一幕，感受已截然不同。
他闭上双眼，灵明之光在识海中照耀，当初那场短暂交锋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无限放慢。
“如梦、幻、泡、影、露、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