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了。
张寡妇把摊子收了,案板擦干净,豆腐渣扫进桶里,明日拿去喂猪。
门板一块一块上上去,最后一块留了一拃宽的缝,月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灶房里的火还没熄,灶膛里暗红的光映着锅台,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水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在灶房里弥漫。
小小坐在灶房门槛上,面前搁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两块豆腐乳。
米饭是新蒸的,白花花的,冒着热气,青菜是自家种的,切得碎碎的,放了一勺猪油,亮晶晶的,豆腐乳是去年冬天腌的,红油油的,用筷子夹了一点放在米饭上。
她埋头扒饭,筷子在碗里飞快地扒拉,米饭塞了满嘴,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米粒,吃得津津有味,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又夹起一块豆腐乳放进嘴里,眯着眼嚼着。
张寡妇坐在桌子另一边,面前也摆着一碗米饭,米饭动都没动。
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撑着脸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灶台边的油灯映着她的脸,那双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又像没哭。
小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嘴里的米饭咽下去,喉咙咕咚一声响。
“娘,你怎么不吃?饭要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硬邦邦的,咽不下去,你胃不好,吃凉的又该疼了。”
小小将筷子伸过去在张寡妇碗边敲了敲,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灶房里回荡。
张寡妇回过神来,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弧度很轻很淡,伸手摸了摸小小的头,掌心落在她发顶,头发软软的,带着灶火的热气,手指在发丝间轻轻滑过。
收回来端起碗,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一粒米都没送进嘴里,又把碗放下了。
“娘不饿。你好好吃,多吃些,长身子。锅里还有饭,不够自己去盛,别剩。”
小小看着她,低下头继续扒饭,扒了两口又停了,筷子在碗里戳了几下。
“娘,那些坏人是不是又来了?今天我看见他们站在摊子前面,站了好久,把客人都吓跑了。
我看见李婶本来要买豆腐的,走到摊子前面,看见那几个坏人,转身就走了。
还有王婆婆,刚掏出钱,一看那几个坏人,把钱又塞回去了,低着头走得飞快,差点被门槛绊倒。”
小小声音越来越小,筷子在碗里戳出一个洞,米饭从洞里漏出来,撒在桌上。
她连忙用手把米饭拢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张寡妇看着她,眼圈又红了些,吸了吸鼻子,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涩得她皱了下眉,放下碗伸手把撒在桌上的饭粒一粒一粒捡起来放进自己碗里,拿起筷子扒了一口。
“没事。几个要饭的,不理他们就行。你好好吃饭,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小小抬起头看着她,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嘴角弯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娘,好久没见到许夜哥哥了。好几个月了,他是不是不回来了?
上次他来的时候还给我买了糖葫芦,红彤彤的,咬一口咯嘣脆。
他还答应下次给我带桂花糕,城东那家铺子的,我上次跟他说的,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小小说完低下头,把碗里最后几口饭扒完,碗底朝天,一粒米都不剩,舔了舔嘴角,把碗搁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张寡妇愣了一瞬。
许夜…
这张熟悉的脸,浮上心头。
那个年轻人,穿一身墨色的衣裳,不爱说话,眼睛却很亮。
当初她带着小小从村里出来,是许夜帮她找的房子,帮她联系的豆腐坊,帮她安顿下来的。
他说在县城里卖豆腐比在村里强,能挣得多些,小小也能上学堂。
她听他的,来了,一待就是小半年了。
后来他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有时候会想起他,想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
可他一直没有消息,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着,桌面上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
“娘,街上贴了告示,上面也有个叫许夜的,还当了大官。是不是许夜哥哥?”
小小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像是在学堂里答对了先生的问题,等着娘夸她。
张寡妇摇了摇头,嘴角弯起来,弧度很轻很淡:
“重名重姓的人多了,你许夜哥哥才多大?十八岁。十八岁就当一品大员?
你想想也不可能。城里那些当官的,哪个不是四五十岁,头发都白了,走路都要人扶,哪有十八岁的?
再说了,你许夜哥哥要是当了官,能不来看咱们?能不给咱们捎个信?他可不是那种人。”
她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在说服小小,还是在说服自己。
小小没有接话,趴在桌上,脸颊贴着桌面,眼睛盯着灶膛里那些一闪一闪的余火,火舌舔着锅底,映得她的脸红红的。
张寡妇站起身,收拾碗筷,把两只碗摞在一起,筷子拢成一束,端着走进灶房,脚步有些沉,门槛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站稳了。
灶房里的灯还亮着,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她把碗放进水池里,手伸进冷水里激得缩了一下,咬咬牙又伸进去了,拿起丝瓜瓤慢慢洗着,一只碗洗了又洗,在手里转了不知多少圈,在灯下照了又照,还是放不下。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水面上,照在她泡在冷水里的手上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夜风吹动窗纸,啪啪响,她没有抬头。
灶房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和水流的声音。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闷沉沉的,敲在人心上。
她把洗好的碗摞进碗柜里,关上柜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在灶台边发呆。
灶膛里的火终于熄了,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也消散了,灶房陷入了黑暗。
夜深了。
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白惨惨的,在地上画出一块方方正正的亮斑。
张寡妇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头顶那根黑漆漆的房梁,房梁是杉木的,年头久了,颜色发黑,有几道裂缝,裂缝里积着灰尘。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里,被子拉到肩膀,又翻过来面朝外,被子滑下去又拉上来。
枕头翻了个面,荞麦皮窸窸窣窣响,还是睡不着。
那只手搭在被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揪一下松一下,揪一下松一下,那床老布被面被她揪出一道道褶子。
一闭上眼,那几个地痞的脸就冒出来。
瘦高个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在她胸前瞟来瞟去,像苍蝇盯上了有缝的蛋,甩都甩不掉。黑
褂子嘴里嚼着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
青褂子叼着牙签,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恶心的笑,笑一下嘴角扯一下,像扯线木偶。
白天他们站在她摊子前面,一站就是大半天,也不动手,也不骂人,就那么站着,把客人都吓跑了。
李婶本来要买豆腐的,走到摊子前面看见那几个地痞,转身就走了,走得飞快,篮子在胳膊上晃来晃去,连头都没回。
王婆婆刚掏出钱,那几个地痞往她那边看了一眼,王婆婆脸色变了,把钱又塞回去了,低着头从旁边绕过去,脚步又快又碎。
好不容易来一个客人,看一眼就走了,来一个走一个,来两个走一双。
她的豆腐摊一整天没开张,一块豆腐都没卖出去。
再这样下去,别说吃饭了,房租都交不起。
月初该交的房租已经拖了五天了,房东倒是还没来催,可人家是给她面子,不好意思开口。
她能拖一天两天,还能拖一个月两个月?
她是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孩子,能在这里立足靠的是自己这双手。
可现在这双手也做不了生意了,那几个地痞像瘟神一样,往她摊前一站,谁敢来?
她咬了咬牙,牙齿咬得咯嘣响,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下去。
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墙,枕头被她压得陷下去一块。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她在想要怎么办。
报官?
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被自己掐灭了。
野狼帮在平山县的势力她不是不知道,那些衙役跟野狼帮的人称兄道弟,县太爷见了他们都要客气三分,她一个卖豆腐的寡妇去报官,谁会搭理她?
说不定前脚走出县衙后脚就有人来找她麻烦,那些人手段多的是。
找人帮忙?
她在这县城无亲无故,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能找谁?
以前村里的熟人现在都不来往了,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出来讨生活,别人躲都来不及,谁愿意帮她?
她翻了个身,被子从肩头滑落,冷风灌进脖子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肩膀。
手指在被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硌得生疼。
要不搬走?
这念头冒出来又被她压下去了。
搬去哪儿?
这间铺子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地段不差,房租也不贵,离小小上学堂也近。
搬走了,小小怎么办?
换一个地方,学堂能不能收还不一定,孩子上学的事耽误不起。
她翻了个身,面朝上,眼睛望着房顶那片黑漆漆的虚空。
房顶很高,黑得看不见,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一线,照在对面墙上。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鼻子有些发涩,在黑暗里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眨了回去,不能哭,哭有什么用,哭能把那几个地痞哭走?
小小睡在她旁边,呼吸很轻很匀,一下一下,像小猫咪打呼噜。
嘴角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她看着小小的脸,那张稚嫩的、无忧无虑的脸,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她还小,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她娘在为什么发愁。
张寡妇伸出手把被子往小小那边掖了掖,手指碰到小小的脸颊,软软的,热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