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那个瘦高个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在手心里弹了一下,牙签飞出去落在地上。
双手撑在案板边缘,身子往前倾,从案板上方看过去,目光在张寡妇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滑,停在她胸前。
“张寡妇,这个月的上供钱,该交了。”
张寡妇的脸沉了下来:
“滚开。别耽误老娘做生意。”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狠劲。瘦高个不以为意,把手从案板上收回来,双手抱胸,下巴抬着,斜着眼睛睨着她,嘴角挂着笑,那笑容让人浑身不舒服。
“张寡妇,你欠野狼帮的上供钱,已经一个月了。上个月你没交,这个月也没交,拖了这么久了,你不给个说法?”
目光一直在她胸前转来转去,像苍蝇盯上了有缝的蛋。
张寡妇的手攥紧了案板边缘,指节泛白,指甲在木头上刮出细微的声响。
她没有往后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胸膛挺着,下巴抬着,眼睛瞪着那个瘦高个。
“说法?老娘没钱。你们野狼帮收保护费,收了也不管事。上个月我远方家表弟被人打了,你们在哪儿?我摊子被人砸了,你们在哪儿?收钱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出了事一个鬼影都见不着。这钱,老娘不交了。”
张寡妇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瘦高个的笑容收了一些,眯着眼看着张寡妇:
“不交?”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短刀,刀不大,刀刃却很亮,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把刀尖抵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划,木屑卷起来,白色的,细碎,在阳光下飘着。
“张寡妇,你可想清楚了。不交,你这摊子还想不想开了?”
其他几个壮汉也往前迈了半步,把案子围得更严实了。有的从腰间摸出短棍,有的把指节掰得嘎嘎响,有的从嘴里吐出一口浓痰,在地上踩了踩,目光都落在张寡妇身上,像一群狼盯着一只羊。
街上的人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卖包子的躲在蒸笼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卖菜的蹲在摊子后面,只露出一个头顶。
卖布的正在上门板,一块一块往槽里嵌,手在抖。没有人敢过来,没有人敢吭声,连看都不敢多看,生怕惹祸上身。
许夜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动,也没有走,就那么站着,负手而立,目光穿过那些人的身影,落在张寡妇脸上。那张脸上的愤怒、恐惧、不甘,他看得清清楚楚。
瘦高个的目光从张寡妇脸上滑到脖颈,从脖颈滑到胸口,又从胸口滑到腰间,来来回回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他把那把短刀从案板上拿起来,刀尖在阳光下转了个圈,寒光一闪,插回腰间的皮鞘里。
手撑在案板边缘,身子前倾,脸凑近张寡妇,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脂粉气,近得能看见她鼻尖上细密的汗珠。
“寡妇,上供钱交不起,也不是没有办法。别的法子抵扣嘛。”
这地痞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黏腻,像鼻涕虫爬过青石板留下的那道亮晶晶的痕迹。
他的手指在案板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抬眼看着张寡妇,眼珠子往上翻,白眼球多黑眼球少,嘴角挂着那丝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笑:
“你一个人撑着这摊子也不容易,大伙儿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你要是愿意陪咱们几个喝杯酒,聊聊天,这个月的钱嘛,也不是不能商量。”
话音落下,身后的几个壮汉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声粗野,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下作,像一群饿狗抢到了骨头。
黑衣敞着怀的壮汉把手里的短棍往肩上一搁,眼睛眯成一条缝,从张寡妇的腰看到腿,从腿看到脚,又从脚看上去。
“张寡妇,你这豆腐白,人更白。你那死鬼男人走了这么多年,一个人守着这摊子,不寂寞?”
青褂叼牙签的从嘴里拔出牙签,在手心里弹了一下,眯着眼,目光在张寡妇胸脯上停了好一阵。
“陪咱们喝杯酒,又不掉块肉。你要是高兴了,明儿个咱们还来帮你赶苍蝇呢。”
他指了指街角那几个缩着脖子不敢过来的人,又指了指自己,挺起胸。
张寡妇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她看着瘦高个那张凑得极近的脸,看着他那双贼溜溜的、不怀好意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丝让人恶心的笑。
她的手从案板边缘抬起来,猛地往案板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豆腐块都跳了一下。身子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胸膛挺着,下巴抬着,眼睛瞪着瘦高个,像一只护崽的母老虎。
“抵扣你妈。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劈开了街上的嘈杂,震得几个壮汉都愣了一下。
手指着瘦高个的鼻子,指尖离他的鼻尖不到三寸,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淡淡的蔻丹,在阳光下泛着粉色的光:
“你那双狗眼从刚才就一直往老娘身上瞟,你以为老娘看不出来?你们这帮畜生,打的什么主意,老娘心里明镜儿似的。不就是图老娘的身子吗?老娘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她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在街上传出去很远,连街角那些躲着的人都探出了头。
瘦高个的脸色变了。那丝笑容还挂在嘴角,可那笑容已经不再是笑,是一层薄薄的皮贴在脸上,底下藏着的东西已经露了出来。
他把撑在案板上的手收回来,双手抱胸,下巴抬得更高了,斜着眼睛睨着张寡妇。
“张寡妇,别给脸不要脸。野狼帮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今天不交钱,也不答应别的,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
地痞声音冷了下来。
身后那几个壮汉又往前迈了半步,把案子围得更严实了。黑衣的把短棍从肩上拿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棍头一下一下点着地面。
青褂的把牙签叼回嘴里,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拇指顶开刀鞘,露出一截亮闪闪的刀刃。还有一个壮汉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根铁链,哗啦啦响,在手里绕了两圈,铁链另一头垂下来,拖在地上,金属声刺耳。几个人把张寡妇围在中间,像一群狼围着一只羊,只等头狼下令。
街上的人全跑光了。卖包子的蒸笼还冒着热气,人不见了;卖菜的菜摊还在,人缩到了墙后;卖布的板门上到最后一块,留了一条缝,一只眼睛贴在缝上往外看。整条街都空了,只有风卷着枯叶从青石板上刮过,沙沙沙。
张寡妇的脸色发白,不是害怕的那种白,是愤怒的那种白。
嘴唇在哆嗦,牙齿咬着嘴唇,咬出一道白印子,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她没有退,腰板挺得笔直,下巴抬着,胸膛起伏。她是害怕,可害怕也不低头。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们有本事就把老娘这摊子砸了,把老娘打死。打死一个寡妇,你们野狼帮的名声更响亮。”
她声音没有发抖,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瘦高个盯着她,盯了好一会儿。
手从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上松开,往后退了半步,嘴角的弧度又变回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张寡妇,你嘴硬。行,咱们走着瞧。明天,后天,大后天,咱们天天来。你不交钱,你这摊子就别想做生意。”
他转过身,朝街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停在她胸前:
“张寡妇,你早晚会后悔的。”
几个壮汉跟在他后面,黑衣的把短棍扛回肩上,青褂的把匕首插回腰间,铁链哗啦啦拖在地上。几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口。
张寡妇站在案子后面,一动不动。攥着拳头的手慢慢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张开,掌心里全是汗。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低下头看着案板上那些豆腐,雪白雪白的,还和刚才一样。
伸手把那些被弄乱的豆腐一块一块重新码好,码得整整齐齐。手还在微微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她没有停,把那几块挪了位置的豆腐一块一块地摆正,像在摆正自己那颗怦怦乱跳的心。
街上的人慢慢回来了。
卖包子的从蒸笼后面钻出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笼盖。卖菜的推着菜摊回到原位,把歪了的菜筐扶正。卖布的卸下一块门板,探出头朝街口望了一眼,缩回去了。
脚步声又开始在青石板上响起来。可没有人敢靠近张寡妇的摊子,没有人敢来买豆腐,那些常来买菜的老主顾都绕道走了,从街对面绕过去,低着头脚步匆匆,不敢往这边看。
张寡妇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案板,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豆腐,看着街上那些远远绕开的人群。
眼圈红了,嘴角却还翘着,弯起一个弧度,弧度很轻很淡,带着一股倔强。
“还有人要豆腐吗?”
这时候,一道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的声音响起。
没有人回答。
街上的人走得更快了,连看都不敢看她。她垂下眼。手从案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粗糙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石灰,那是做豆腐留下的。
这双手撑了这么多年,撑起这间小店,撑起这个家,撑到今天。她还能撑下去。
她抬起头,嘴角还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