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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 像雾像雨又像风(6)

公英说:“卫正非,我公英是个苦命的八字。你父亲卫茅,一九四四年上半年,离开我以后,转眼之间,已有二十年。这二十年,我这个做娘的,是怎么过来的?你这个做儿子的,替娘考虑过半点没有?我先后养大了卫正非,卫是非,薛破虏,还得替薛破虏的亲生母亲六月雪,养大谢致中。再过两年三年,谢致中可以去当兵,接着还得你养大卫疏影。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又送回一个小家伙,叫我帮你养大成人。娘这一生受的苦,你父亲卫茅不理解,你也不理解吗?告诉你,我这个做娘的,真的真的身心疲惫了!”

“娘,娘,儿子晓得,您是天下最伟大的母亲。您的大名,我们哈尔滨军事工程大学的陈墨校长,对你老人家,都是念念不忘呢。”

“卫正非,你别给我戴高帽子。养大你们,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如果没有你奶奶合欢,你爷爷玉竹,他们帮助,你们也长不大。现在,你爷爷王竹,和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了。在生产队里做工,每天仅仅八分功。一个正常的男劳力,一天十分功,才有二毛八钱的收入。八分功,只有两毛二分四厘钱收入。到年底生产队里办决算,我们年年还倒欠两三百块钱,两千多斤储备粮。如果不是你决明爷爷帮助我们,我们的肚子,早就饿扁了。卫正非,我帮你养卫疏影,当然可以,但是,你必须给家里一点布票、粮票和人民币,接济接济我们吧?”

“娘,您放心吧,这件事,我早已经考虑清楚了,我现在给你们一部分,以后,会按时寄过来的。”

卫正非、子芩、佩兰,晓得农村的老民苦,但真没料到,苦到这种程度。欠生产队里这么多的钱,这么多的粮,别人当面不说,背后发牢骚,是肯定的事。

子芩说:“合欢姑姑,公英姐姐,你们替我养着儿子援美,养了十一年,今天,我才知道,我子芩亏欠你们太多太多了!回厦门之后,我会把亏欠你们的钱和粮,一一补上。”

佩兰原来计划,在西阳塅里,住上半年,住到薛无痕满周岁才离开。听婆婆公英这么一说,再也忍不住了,说:“婆婆,奶奶,爷爷,薛破虏虽然是你们的养子,但你们对待他,比亲儿子还要亲。我这个做儿媳妇,没有尽到半点责任,真是无颜面对呀。”

公英说:“我从来不埋怨你们,我只想告诉你们,我们老了,只想着你们,常回家看看,我们才不会孤单。”

初五一早,军分区的吉普车,开到西阳河南岸的春元中学门口的地坪里,司机过来接人。子芩拉着儿子援朝,佩兰抱着儿子薛无痕,还有远志政委的女儿抗美,跟合欢和玉竹、公英道别后,走了。

公英不忍心援朝离开,哭泣几句,早己躲进房子里。

卫正非进来说:“娘,您别哭了。”

“卫正非,你给滚!滚得越早越好!滚得越远越好!”

“娘,儿子又惹您老人家生气了?您消消气咯,别气坏了身体。”

“卫正非,实话和你说,有个时候,做娘的只有把气,往儿子身上撒,你会接受的。”公英说:“再说,做娘的生什么气?娘虽然老了,但大事不糊涂。”公英说:“你是吃公家饭的人,就得老老实实,诚诚恳恳,规规矩矩,替公家做事。你还想赖在家里吗?”

卫正非诚惶诚恐地说:“娘,我明天必须走。我走了之后,或许二十年,三十年,不会回来,请您老人家,好好帮我抚育卫疏默。”

“卫正非,我晓得,做父母的,欠晚辈的账,还没有还回。你三五十几年,不回来当然可以。但是,娘临终之前,你总要回来见娘一面吗。”

娘临终之前见一面,或者是女儿卫疏影出嫁那一天,卫正非能不能回来,心里没有把握。卫正非只好说:“娘,您心地善良,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正非,你要想方设法,打听到你父亲的情况。你父亲一日不回来,娘心中那口怨气,一日不能消除。”

即使卫正非,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无法找到父亲卫茅的线索呀。卫正非只好口是心非地答应:“娘,我一定会努力,尽快找到父亲。”

正月初八日,子芩到了厦门岛,军分区的附属医院。远志政委晓得子芩回厦门的消息后,从福州过来接抗美。子芩说:“政委,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子芩,你直说。”

“卫正非的母亲公英,含辛茹苦,不仅养大了自家的两个儿子卫正非和卫是非。还替六月雪,养大了薛破虏和谢致中。又帮我的儿子援朝,养到了十一岁,如今负债累累,连吃饭都困难。谢致中是英烈的儿子,如今已有十六岁,高中毕业,闲在家里。致中一心想报效祖国,想早日投身部队,你给一个机会吧。”

远志说:“谢致中特招入伍的事,等我回福州军区后,向韩司令汇报。子芩,你先向厦门军分区汇报,叫军分区拟一个报告,然后交给我。”

“政委,还有一件事,拖了这么久,我要捅破窗户说亮话。”

“说什么亮话?子芩,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远志还不清楚?我是五十多岁快六十岁的人,年龄与你母亲差不多,哪还会考虑再婚?此事,你不要提起了。”

远志说得如此决绝,子芩自然没有再次表白的勇气,心里想,既然如此,自己往后的余生,守着援朝过日子吧。

佩兰回了上海,父母颇有惊奇。老师爷说:“佩兰,你不是说,要在你婆婆家里头,住上半年吗?”

“父亲,我从婆婆的亲儿子,卫正非那里,打听到了薛破虏的下落。”

“薛破虏,他究竟在哪里?”

“他呀,原来是一名中校级别的军人,正在从事核潜艇的研究建造工作。所以,为了保密,他才与外界隔绝。”

“佩兰,你的丈夫薛破虏,是个了不起的军人,你的眼光不错。虽然一时之间,要吃百般的苦,但是,薛破虏这个名字,将载入共和国的史册。”

“父亲,你不晓得,我那个婆婆公英,丈夫失踪了二十年,心中不晓得有多苦。婆婆用了三十年的时光,差点去卖血,养大五个孩子。其中薛破虏,卫正非,卫是非,送书送到大学毕业。但她自己呢,却是负债累累。我真不忍心,让我婆婆,再吃太多的苦。”

“你公公是怎么失踪的?”

“我问过薛破虏的外婆合欢。合欢悄悄告诉我,一九四四年上半年,受社会工作部的派遣,我公公卫茅,与薛破虏的母亲六月雪,以夫妻的名义,潜入台湾,从事隐蔽战线工作。后来,台湾地下党负责人蔡孝乾叛变,导致六月雪等几百个烈士,喋血台北马场町刑场。卫茅失踪,从事渺无音讯。”

“佩兰,解放前那几年,上海曾传说,卫茅和六月雪,是谍战双侠。难怪薛破虏和卫正非、卫是非那么优秀,他们是带着为了国家的崛起这份大感情,而发愤读书的。”老师爷说:“我们的日子,虽然过得清苦。佩兰,一个人活在世上,最关键的是应该懂得感恩。我们能节衣缩食,能帮助你婆婆一点,让就一份绵薄之力吧。”

“父亲,薛破虏虽然去外地工作了八个月,但他的工资,粮票,布票,他的工作单位,月月都寄给了我。我想把这八个月的工资,全部寄给我的婆婆。”

佩兰的母亲说:“女儿,你自己做主,不用和我们商量。养大薛龙翔和薛无痕,我们两个老人,还有点退休工资,可以资助你。”

老师爷深有感触地说:“咱们的国人,看上去一盘散沙,但到了关键时候,自动紧紧拥抱一起,就像一颗石榴果,每一个人,都是石榴籽,共在于石榴果内,这就是我这个民族的文化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