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雪意念微动。这两个“引路人”目前还有用,不能让他们毫无价值地死在这里。但直接出手救援,势必暴露自身存在。她需要一种更隐蔽的方式。
菌丝悄然从茧身探出,如同无形的丝线,没入身下岩石的缝隙。一丝微弱的、属于“渊银色”凝露的净化与生机之力,混合着苏念雪刻意模拟出的、一种微弱但纯净的灵气波动,顺着岩石的脉络,极其隐蔽地向着老马和赵四所在位置的下方地层渗透过去。
石魈这种低等墟兽,感官敏锐,尤其对纯净的灵机波动和鲜活的血肉气息格外贪婪。苏念雪模拟出的这点灵气波动,对修行者而言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这些长期生活在贫瘠混乱能量环境中的石魈,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火星,瞬间吸引了它们的注意。
几头已经潜行到很近处的石魈,几乎同时停住了脚步,黄澄澄的眼珠疑惑地转动着,鼻翼翕动,放弃了近在咫尺的、散发着汗味和肉味(老马二人)的目标,转而将目光投向了那灵气波动传来的方向——老马他们背靠的那块大岩石的底部。
就在这时,苏念雪操控着那一丝灵力,如同调皮的光点,在那岩石底部飞快地一闪而逝,随即向着斜侧方、一处远离老马二人的乱石堆“流”去。
“吼!”一头石魈按捺不住,低吼一声,率先扑向那乱石堆。其他石魈见状,也纷纷放弃了对老马二人的包围,转而冲向乱石堆,利爪翻飞,开始疯狂地扒挠石块,试图找出那诱“人”的灵机来源。
“什么声音?!”老马和赵四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跳起,抓起身旁的兵刃,背靠背警惕望去。只见不远处乱石堆尘土飞扬,几头石魈正对着石头又抓又咬,状若疯狂。
“是石魈!”赵四声音发颤,“妈的,什么时候摸过来的!”
“别慌!”老马毕竟是老江湖,虽惊不乱,迅速判断形势,“它们在找什么东西,没注意我们!趁现在,慢慢后退,别弄出大动静,离开这里!”
两人紧握兵刃,眼睛死死盯着那群石魈,脚步极其缓慢地向谷地另一端挪动。石魈的注意力完全被乱石堆下那不断移动、闪烁的微弱“灵光”吸引,对两个逐渐远离的“普通食物”兴趣大减。
苏念雪见他们已退到安全范围,便悄然撤去了对那丝灵力的控制,任由其自然消散。失去了目标的石魈在乱石堆中徒劳地翻找了一阵,发出焦躁的低吼,最终在头魈的带领下,悻悻然没入另一侧的岩壁缝隙,消失不见。
老马和赵四一直退到谷地边缘,躲进一处狭窄的岩缝,才敢大口喘气,冷汗早已湿透衣背。
“见鬼了……那些石魈发什么疯?”赵四心有余悸。
老马眉头紧锁,看着石魈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了望他们刚才休息的地方,眼神惊疑不定:“不对劲……石魈捕猎最是狡猾耐心,怎么会突然放弃我们,去刨石头?除非……那里有更吸引它们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老马摇摇头,压下心中的疑惑,“不管了,反正咱们逃过一劫。这地方邪性,不能多待,快走!”
两人不敢再歇,带着满腹疑窦和后怕,匆匆离开了这片谷地。
苏念雪的菌茧,依旧不远不近地缀着。方才的小小插曲,对她而言不过举手之劳。既保全了棋子,又未暴露自身,还加深了两人对碎脊峡“邪性”的认知,促使他们更快地逃离此地,可谓一石三鸟。
接下来的路途相对顺利,虽然依旧崎岖难行,偶尔还需躲避其他墟兽或险地,但再未遇到成群的掠食者。老马和赵四归心似箭(或者说,逃命心切),脚下不停,终于在第三天晌午,远远看到了碎脊峡边缘那标志性的、如同被巨斧劈开的断裂地貌逐渐变得平缓,荒芜的灰黑色岩石中,开始零星出现顽强的低矮灌木和苔藓。
空气中,那股无所不在的阴寒死气和混乱能量,也在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正常荒野的、略带干燥和尘土气息的风。
“快到了!前面出了那道山口,就是黑土原,再往北走不到百里,就是黑铁城了!”赵四指着前方一道两山夹峙的狭窄出口,兴奋中带着疲惫。
老马也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警惕:“别高兴太早,出了碎脊峡,也不一定安全。帮里的人,说不定会在外围设卡盘查。还有,黑土原上也不太平,马匪、流寇,还有那些蛮子的游骑,都可能碰上。”
两人在谷口附近找了个隐蔽处,稍作休整,检查了所剩无几的干粮和水,又将破烂的衣衫整理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从碎脊峡逃出来的亡命徒——尽管效果有限。
苏念雪的菌茧,则停在了谷口内侧一处视野极佳的岩缝中。她没有急于出去。碎脊峡是天然的屏障,也是她目前最熟悉的战场。一旦踏入外界,意味着进入一个更广阔、也更复杂未知的天地。她需要更多观察。
菌丝延伸出去,感知如同轻柔的风,拂过谷口外的景象。
那是一片广袤的、略带起伏的荒原,土质呈现一种黯淡的灰黑色,植被稀疏,只有一簇簇耐旱的棘草在风中摇晃。一条被车轮和马蹄碾压出的、不算宽阔的土路,蜿蜒着通向北方地平线。天空是那种边塞特有的、高远而苍凉的湛蓝,几缕云丝如同被扯碎的棉絮。
而在谷口外约一里处,土路旁边,赫然立着一个小小的、用原木和泥土搭建的简易哨卡。一面褪色的、绣着某种徽记(距离尚远,看不真切)的旗帜有气无力地垂在杆头。哨卡旁,有几个穿着陈旧皮甲、手持长矛或弓箭的人影在活动,似乎是士兵,但精神有些萎靡,或靠或坐,并不如何警戒。
是黑铁城的边军哨卡?
苏念雪心中判断。看其懒散的状态和简陋的设施,应该是日常巡逻或征税的哨卡,并非针对特定目标设防。这对老马和赵四而言,是考验,也是机会。对他们身后可能存在的黑旗帮追兵,也算一道简陋的屏障。
果然,老马和赵四在观察到哨卡后,也低声商议起来。
“是边军的哨卡,人不多,看着也不像有埋伏。”老马仔细观察后道。
“咱们……就这么过去?”赵四有些犹豫,“他们会不会盘问?咱们这模样……”
“盘问是肯定的。”老马深吸一口气,“但这也是机会。咱们就说是从南边逃难来的行商,路上遭了马匪,货丢了,伙计也死了,只剩咱俩侥幸逃出来,想去黑铁城投奔亲戚。记住,我叫马成,你叫赵四,就说是我表弟。别的,一概不知,问多了就哭惨。这些边军老爷,只要给足孝敬,多半不会为难咱们这种‘难民’。”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处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串品相普通的铜钱——这是他们仅有的、未被头目搜刮干净的“私房钱”。
“幸好还留着这点救命钱……”赵四舔了舔嘴唇。
“走吧,是福是祸,总得闯一闯。”老马将布包重新藏好,整理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惊恐又疲惫,然后当先向谷口走去。赵四连忙跟上,也学着露出惶惶不安的神色。
苏念雪的菌茧,依旧停留在岩缝中,静静“注视”着两人一步步走向哨卡,走向那片陌生的、广阔的荒原,也走向她重返人间的第一个落脚点——黑铁城。
她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将感知凝聚,如同无形的触手,遥遥锁定着老马和赵四,同时细致地扫描着哨卡周围的环境、那些士兵的状态、以及更远处荒原上的动静。
她在等待,也在观察。
观察这两个棋子,能否顺利通过这第一道关卡。
观察这黑铁城的边军,是否如老马所言,与镇南侯“不太对付”。
观察这片即将踏足的土地,究竟藏着怎样的风云,又能否成为她落子的棋盘。
风吹过荒原,扬起阵阵尘土。
老马和赵四的身影,在土路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渐渐接近了那个简陋的哨卡。
新的篇章,即将在边塞的风沙中,悄然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