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守真眼中那猩红的疯狂火焰,燃烧到了极致。他猛地停下脚步,将背上的柳墨轩轻轻放下,靠在一块尚未完全崩塌的岩壁凹陷处。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汹涌而来、吞噬一切的灰黑色裂隙蛛网,以及后方那隐约可见的、连接天地的邪恶光柱与缓缓旋转的极致“黑暗”。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他缓缓抬起手中那残破不堪、灵光几乎熄灭的青竹篙,横在胸前。
“老伙计,” 他低声对那陪伴了他无数岁月、此刻已到了生命尽头的青竹篙说道,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最后一程了。”
青竹篙微微震颤了一下,竿身上最后一点黯淡的灵光,仿佛回应般,闪烁了一下。
顾守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吸入口鼻的,只有灼热、污浊、充满了毁灭气息的空气。下一刻,他猛地睁眼,眼中猩红的疯狂火焰,与那残破青竹篙上最后一点灵光,同时燃烧到了极致!
“封!”
一声低喝,不再是道门的清音,而是混合了血气、疯狂、决绝与某种献祭意味的嘶吼!
他周身那灰白色的、带着封镇意味的气息,连同他体内最后残存的所有法力、精血、甚至……魂魄本源,毫无保留地,尽数灌入手中那残破的青竹篙中!
“咔——嚓——!”
青竹篙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仿佛灵魂碎裂般的哀鸣,竿身上最后几道细微的裂纹,猛然扩大、蔓延,瞬间布满了整个竿身!但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能凝固时光、封镇天地的、灰白中透着决绝血色的光芒,从即将彻底破碎的青竹篙上,轰然爆发!
这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惨烈意志!它没有攻向那蔓延的灰黑裂隙,也没有攻向那邪恶的光柱,而是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的、弧形的光幕,如同最忠诚的壁垒,横亘在了顾守真、柳墨轩与那汹涌而来的灰黑裂隙、毁灭风暴之间!
“镇!”
第二声低喝响起,顾守真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七窍之中,同时沁出触目惊心的血丝!他握篙的手,皮肤寸寸龟裂,鲜血顺着篙身流淌而下,瞬间被那灰白中透着血色的光芒吸收、同化!
那道弧形的光幕,光芒大盛!灰白色的封镇之力与血色决绝的意志完美融合,化作一道看似薄弱、却仿佛能隔绝时空、抵御万法的屏障,硬生生将那蔓延而至的灰黑色裂隙蛛网,挡在了前方!
“嗤嗤嗤——!”
灰黑色裂隙触碰到光幕的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般的声音。光幕剧烈震颤,明灭不定,顾守真身体剧震,口中鲜血狂喷,但他握篙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他整个人,如同扎根于这崩毁绝地的礁石,以生命、灵魂、一切为代价,死死抵住了那吞噬一切的毁灭侵蚀!
他在为柳墨轩,为身后那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渺茫到极致的“生路”,争取最后的时间!哪怕,只是一瞬!
而在他身后,岩壁凹陷处,昏迷的柳墨轩,似乎被这惨烈到极致的气息所刺激,眉头无意识地蹙紧,睫毛剧烈颤动,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与痛苦中,挣扎着想要醒来。他沾满血污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祭坛方向,那连接天地的邪恶光柱,似乎达到了某个峰值,猛地一顿!随即,那堕落巨鼎发出了最后一声、也是最宏大、最邪恶、仿佛要震碎整个空间的嗡鸣!
“轰——!!!”
巨鼎本身,那经历了百年侵蚀、本就布满裂纹、又被苏念雪的牺牲之火与邪恶本源双重冲击的鼎身,终于到达了承受的极限,轰然炸裂!
不是崩碎,不是解体,而是最彻底的、从物质到能量层面的、湮灭性的爆炸!
无数被灰黑与暗红邪恶光芒浸透的青铜碎片,携带着恐怖的能量与污染,如同最恶毒的暗器,向着四面八方****!每一块碎片,都在空中拉出一道灰黑色的、久久不散的湮灭轨迹!爆炸的中心,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纯粹由灰黑色毁灭能量构成的漩涡,瞬间形成,疯狂地吞噬、湮灭着周围的一切——崩落的巨石、沸腾的浆流、弥漫的死气、甚至……空间本身!
而随着巨鼎的彻底炸裂、湮灭,那道连接天地的邪恶光柱,也骤然中断、消散。
但,这并非结束,而是……更恐怖的开端!
失去了巨鼎这个“锚点”与“通道”,上方那灰黑色的“离渊隙”,却并未缩小或闭合。相反,那裂隙深处,那缓缓旋转的、极致的“黑暗”,仿佛失去了某种“束缚”或“限制”,旋转的速度猛然加快!一种更加清晰、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灵魂冻结的“意志”或“存在感”,从那“黑暗”的中心,弥漫开来!
紧接着,在顾守真目眦欲裂(尽管他背对着,但那恐怖的意志降临,让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的注视下(感知下),那“离渊隙”的中心,那极致的“黑暗”前方,空间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扭曲,然后……一只仿佛由最纯粹的、凝固的“虚无”构成的、布满了无法理解、看一眼就让人理智崩溃的、不断变幻扭曲的诡异纹路的……巨大的、冰冷的、介于实质与虚幻之间的……“手掌”的轮廓,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从“离渊隙”深处,那极致的“黑暗”中,“探”了出来!
这只“手掌”仅仅是探出了一小部分,便已庞大到难以想象,几乎覆盖了小半个穹顶!它并非实体,也非能量,更像是一种“概念”或“规则”的具现化——是“终结”,是“虚无”,是“吞噬”,是“湮灭”本身!
“手掌”出现的瞬间,下方那原本还在畏惧、臣服的地底怪物,发出了混合了极致恐惧与兴奋的、意义不明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三个毁灭漩涡疯狂旋转,喷吐出更多的暗红浆流,仿佛在迎接,又仿佛在……献祭自己?
而整个地下空间,在这只“手掌”出现的刹那,开始了最彻底、最迅速的崩解、湮灭!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寸寸碎裂,化为最原始的虚无!暗红的“火海”被无形的手掌抚过,瞬间熄灭、消失!崩落的巨石、弥漫的死气、一切的一切,都在那“手掌”散发的、纯粹的“终结”与“虚无”意蕴下,无声无息地消散,归于最彻底的“无”!
湮灭的浪潮,以那只“手掌”为中心,向着整个地下空间,向着顾守真拼死撑起的光幕,向着那可能存在的、通往“外界”的通道,无可阻挡地、平推而来!
所过之处,万物归虚。
顾守真撑起的那道薄薄的、燃烧着生命与灵魂的光幕,在这纯粹的“虚无”浪潮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连“嗤嗤”声都未能发出,便瞬间消融、湮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顾守真猛地喷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眼中的猩红疯狂火焰,如同被冷水浇灭,迅速黯淡下去。他低头,看着手中那陪伴了他无数岁月、此刻已彻底化为灰白色粉末、簌簌从指间滑落的青竹篙残渣,嘴角扯动,似乎想笑,却只涌出更多的血沫。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岩壁凹陷处,依旧昏迷不醒的柳墨轩,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歉然?是不甘?还是……解脱?
然后,他转过身,用尽最后的力量,挺直了脊梁,面对着那平推而来、吞噬一切的、纯粹的“虚无”浪潮,面对着“离渊隙”中缓缓探出的、布满诡异纹路的、冰冷的“虚无之手”,面对着后方那尊已经炸裂、只留下一个恐怖漩涡的堕落巨鼎原先的位置,面对着……苏念雪身影最后消失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湮灭的“虚无”浪潮,已无声无息地席卷而至,吞没了他的身体,吞没了他的声音,吞没了他最后一点意识。
没有痛苦,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暗,没有存在,没有虚无。
只有最纯粹的……“无”。
在意识彻底湮灭的最后一瞬,他似乎“看”到,那“虚无之手”之后,“离渊隙”深处那极致的“黑暗”中,仿佛有更多、更庞大的、不可名状的轮廓,在缓缓蠕动,在试图……“挤”出来。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彻底的,死寂的,虚无的……沉寂。
只有那不断扩大的、纯粹的“虚无”区域,以及“离渊隙”深处,那缓缓探出的、冰冷的“虚无之手”,还有下方那在“虚无”浪潮边缘、似乎也在被缓缓“抚平”、归于“无”的地底怪物,以及怪物那混合了恐惧、兴奋与最后一丝不甘的、渐渐微弱的嘶吼余音……
证明着这里,曾有过一场徒劳的牺牲,一场绝望的背叛,一场疯狂的挣扎,以及……一场最终、彻底的湮灭。
不。
或许,在那湮灭的最中心,那堕落巨鼎炸裂后留下的、不断旋转的灰黑色漩涡深处,在那吞噬、湮灭了一切物质与能量的虚无中心,在那连“虚无”本身都仿佛要被重新定义的绝对“无”之中……
一点微弱到不可思议、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带着一丝极其淡薄的、苏念雪气息的、纯粹灵魂本质的、金红色的……火星,在那“虚无之手”探出的、引发的、最极致的“无”的湮灭风暴中,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点萤火,顽强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被那湮灭的浪潮,彻底吞没。
仿佛,从未闪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