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颅”仅仅露出一角,便已有小山般大小!表面布满了扭曲蠕动的、如同熔岩与骸骨混合的凸起,无数道灰黑色的气流如同它的“毛发”或“触须”,在空气中狂乱舞动。在它“脸”的位置,没有五官,只有三个巨大无比、深不见底的、旋转着的、散发着纯粹毁灭与饥渴气息的灰黑色漩涡!
这“东西”仅仅是探出一角,散发出的威压,就让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崩裂!其蕴含的混乱、邪恶、暴虐的气息,比之前强烈了何止百倍!那是纯粹的、极致的“墟”的具现化,是百年前那场浩劫中,未能被“归墟鼎”完全封镇、反而与“赤乌真炎”残渣、无数怨念死气沉淀融合百年后,孕育出的、真正的怪物!
与此同时,上方的灰黑色“离渊隙”,在那地底怪物探头的瞬间,仿佛受到了最强烈的刺激,猛然扩张到了极限!裂隙边缘的毁灭闪电,交织成一片覆盖了小半个穹顶的、灰黑色的雷霆电网!裂隙深处,那只灰黑色的毁灭之“眼”,骤然睁开!冰冷、漠然、毫无情感的目光,如同实质,瞬间锁定了下方探出“头颅”的怪物,也扫过了祭坛,扫过了巨鼎,扫过了下方渺小如蝼蚁的三人!
“眼”与“怪物”之间,那无形的对视,瞬间引爆了难以想象的能量乱流!灰黑色的毁灭闪电与暗红色的炽热浆流疯狂对撞、湮灭、爆炸!整个地下空间,如同被投入暴风眼的鸡蛋壳,开始了最后的、彻底的崩解!
祭坛剧烈摇晃,表面古老的符文大片大片地熄灭、碎裂。那尊残破的巨鼎,在这天崩地裂的冲击中,发出了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令人心碎的“咔嚓”脆响!一道巨大的、几乎将鼎身斜斜劈开的裂纹,从鼎口一直蔓延到鼎腹!更多的、如同脓血般的灰黑气流,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裂纹中疯狂涌出!鼎内那点微弱的暗金光芒,闪烁了一下,如同最后的叹息,骤然熄灭!
巨鼎,这尊承载了苏氏荣耀、也见证了苏氏毁灭、镇压了“离渊隙”百年、最终却被污染侵蚀、濒临彻底崩溃的圣物,似乎终于走到了它最后的时刻。
而随着巨鼎最后的光芒熄灭,与它同源共鸣的苏念雪怀中的“赤乌徽”与暗金碎片,猛然爆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如同哀鸣般的震颤!一股强烈到无法抗拒的、混合了无尽悲怆、不甘、决绝,以及最后一丝微弱“希冀”的意念,如同潮水般涌入苏念雪的心神!
在这股意念冲击之下,苏念雪濒临崩溃的脑海中,一幅幅模糊、破碎、却带着难以言喻苍凉与决绝的画面,如同闪电般掠过——
她“看”到,百年前,一个模糊的高大身影(苏离?),手持光芒万丈的“赤乌徽”,站在完整的、巍峨神圣的“归墟鼎”前,周围是无数苏氏族老、精锐子弟组成的玄奥大阵,下方是汹涌的地火,上方是初现的、细小的灰黑色裂隙……画面中充满了肃穆、决绝,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隐藏在眼底深处的、近乎狂热的期待。
她“看”到,大阵启动,地火沸腾,“赤乌徽”与“归墟鼎”爆发出贯通天地的光芒,试图撞击、弥合那灰黑色裂隙……然而,异变陡生!裂隙深处,涌出了难以想象的、冰冷的、终结一切的力量,反向侵蚀!大阵崩碎,族人哀嚎化为飞灰,巨鼎在恐怖的力量对冲中,布满了裂纹,轰然炸裂!那高大身影在爆炸的中心,发出不甘的怒吼,身体寸寸碎裂,却有一缕残念,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最后的执念,投入了鼎身最大的碎片之中……
她“看”到,破碎的鼎身碎片,带着污染与余烬,散落四方。其中最大的一块,落入了这地火与墟力沉积的核心,历经百年侵蚀……而另一块较小的,被后来的幸存者(苏晴?)找到,以邪法纳入己身,试图探寻真相与力量,最终被污染、被吞噬……
她“看”到,那地底孕育的、融合了墟力、地火残渣与怨念的怪物,在巨鼎彻底熄灭的此刻,发出了彻底苏醒的咆哮,即将挣脱最后的束缚……
她“看”到,那冰冷的、漠然的灰黑色毁灭之“眼”,正缓缓“睁大”,其深处,那纯粹的黑暗与虚无,仿佛连通着某个更加恐怖、更加不可名状的所在……
而最后一幅画面,定格在那尊布满裂纹、灰黑气流缠绕、却依旧顽强屹立的残破巨鼎之上。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意念,直接在她心湖中响起,是苏离残念最后消散前,竭尽全力传递的、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断断续续的信息:
“钥……匙……归……位……以……血……为……引……燃……汝……之……魂……照……亮……鼎……中……余……烬……补……其……缺……憾……合……其……碎……片……或……可……暂……封……裂……隙……镇……地……底……恶……念……此……乃……唯一……生……机……亦……是……吾……之……赎……罪……切……记……门……后……之……物……不……可……信……不……可……近……不……可……求……”
画面与意念,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冰冷而残酷的、最后的“启示”。
钥匙归位。以血为引。燃汝之魂。照亮鼎中余烬。补其缺憾。合其碎片。或可暂封裂隙。镇地底恶念。
唯一生机。亦是赎罪。
门后之物。不可信。不可近。不可求。
苏念雪猛然睁大眼睛,泪水混杂着血污,从脸颊滑落。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苏离先祖,当年并非完全出于善意要封印“离渊隙”,他有着更大的、近乎疯狂的野心,想要利用“归墟鼎”和“赤乌徽”作为钥匙,去打开、甚至掌控“门”后的力量。但他的野心失败了,导致了浩劫。他的残念,历经百年侵蚀与悔恨,在最后时刻,给出了或许能暂时弥补过错、封印眼前灾难的方法——但这个方法,需要真正的苏氏嫡系血脉,以生命和灵魂为代价,去唤醒、补全那尊濒临彻底破碎的巨鼎,去对抗那地底即将彻底苏醒的怪物,去暂时封闭那疯狂扩张的“离渊隙”!
这是九死一生,不,是十死无生的绝路!是牺牲!是赎罪!是绝境中唯一一丝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而且,即便成功,也只是“暂封”!地底的怪物未被消灭,“离渊隙”未被弥合,危机只是被延缓,并未解除!
去,还是不去?
逃,或许还能苟延残喘片刻,但在这天崩地裂、怪物苏醒、裂隙扩张的绝地,生机同样渺茫,且放任下去,整个阳枢绝地,甚至更远的范围,都可能被彻底毁灭。
留,按照苏离残念的指引,去尝试那几乎不可能的“补全”与“封印”,结果是必死无疑,而且很可能在痛苦与疯狂中,成为下一个苏晴,或者……更糟。
“念雪!!” 顾守真再次嘶吼,他看到苏念雪眼中那决绝而悲怆的光芒,心中猛地一沉,生出强烈的不祥预感,“别做傻事!跟我走!!” 他死死攥住苏念雪的手腕,就要不顾一切地拖着她冲向来时那已被落石和炽热浆流半掩的狭窄小径。
柳墨轩也虚弱地抬起头,看向苏念雪,他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血沫,眼中充满了焦急与劝阻。
苏念雪的目光,扫过重伤濒死的柳墨轩,扫过嘴角溢血、法器损毁、却依旧死死护在自己身前的顾守真,扫过祭坛上苏晴那冰冷的尸体,扫过那尊裂纹蔓延、光芒熄灭的残破巨鼎,扫过那探出“头颅”、发出毁灭咆哮的地底怪物,最后,定格在上方那冰冷俯瞰、缓缓睁开的灰黑色毁灭之“眼”上。
父亲临终前紧握她的手,眼中深藏的期盼与悲哀。
林薇姑姑讲述往事时,那刻骨的仇恨与无尽的伤痛。
林氏山庄冲天的火光,与无数惨死的冤魂。
怀中“赤乌徽”与碎片传来的、最后的、悲怆而决绝的共鸣。
苏离残念那断断续续、充满悔恨与最后一丝“赎罪”执念的指引。
还有……苏晴姑姑那半张清秀、半张狰狞的、凝固着无尽痛苦与疯狂的脸。
所有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燃烧着微弱却执着火光的……决然。
她轻轻,却坚定地,挣脱了顾守真紧握的手。
“顾大哥,” 苏念雪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崩塌与咆哮声中,平静得可怕,却也清晰得可怕, “带着墨轩,走。能走多远,走多远。”
“你……” 顾守真瞳孔骤缩,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化为现实,急怒攻心,“你想去送死吗?!那残念的话未必可信!即便可信,那也是十死无生!苏念雪!你给我回来!”
苏念雪没有回头,她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顾守真和柳墨轩一眼,那一眼中,有诀别,有歉意,有托付,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燃烧一切的决绝。
“我是苏念雪。” 她轻声道,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也仿佛是说给这片即将毁灭的天地,说给那尊残破的鼎,说给那冰冷的“眼”,说给地底的怪物,说给百年前死去的所有亡魂,“苏氏,最后的嫡系血脉。”
话音落下,她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在顾守真目眦欲裂的怒吼与柳墨轩虚弱的惊呼声中,在漫天崩落的燃烧巨石与狂乱的能量风暴中,在下方怪物苏醒的咆哮与上方毁灭之眼的冰冷凝视下——
如同一只扑火的飞蛾,又像一道逆流而上的、微弱却决绝的流星,朝着那祭坛顶端,那尊裂纹遍布、灰黑气流缠绕、已然熄灭的残破巨鼎,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在她怀中,“赤乌徽”与那枚暗金碎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目的光芒,仿佛在响应着她赴死的决意,与她体内那觉醒的、燃烧起来的苏氏血脉,产生了最后的、最强烈的共鸣!
而在她身后,顾守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死死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淋漓。他死死盯着苏念雪决绝的背影,眼中布满了血丝,最终,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低吼,猛地弯腰,一把将奄奄一息的柳墨轩背起,用尽最后的力量,催动残破的青竹篙,撑开那摇摇欲坠的光罩,朝着那唯一的、渺茫的生路,头也不回地,冲了过去!
泪水,混合着血与汗,从他刚毅的脸庞滑落。
他知道,他阻止不了她。这是她的选择,她的宿命,也是苏氏血脉,在这绝境之中,最后的……责任与光芒。
而他,必须带着柳墨轩,带着苏念雪用生命为他们争取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机,活下去。至少,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把苏离的悔恨,把苏晴的疯狂,把苏念雪的决绝,把“归墟鼎”的秘密,把“离渊隙”的恐怖,把地底怪物的苏醒……带出去。
祭坛顶端,残破的巨鼎,在苏念雪决绝冲来的身影映入“眼帘”的刹那,那已然熄灭的鼎身内部,最深、最暗的裂痕深处,一点微弱到极致、却顽强到极致的、暗金色的火星,仿佛被这燃烧的血脉与决死的意志所引燃,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