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
那两个字,从苏念雪颤抖的唇间溢出,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如千钧,砸在她自己的心口,砸在这片死寂而灼热的地下空间中,也砸在祭坛顶端那个挣扎爬行的身影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只有下方无边暗红“火海”那令人心悸的、如同濒死心脏搏动般的幽光,依旧在缓缓流转;只有上方那灰黑色的、缓缓旋转的“离渊隙”,依旧散发着吞噬一切的冰冷与死寂;只有空气中亿万冤魂嘶吼般的精神风暴,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冲撞、哭嚎。
苏念雪僵立在较低一层的残破石阶上,手脚冰凉,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瞬间沸腾,冲击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那张脸……
一半依稀保留着记忆深处、家族长辈偶尔提及、母亲黯然神伤时描述的、属于“苏晴姑姑”的清秀温婉轮廓;另一半,却是地狱岩浆灼烧过的、狰狞可怖的、几乎不成人形的疤痕与空洞。
怎么会是姑姑?
那个在她年幼模糊记忆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会偷偷塞给她糖人、会在父亲严厉训斥时悄悄替她说情的、如同三月春风般和煦的姑姑苏晴?
那个据说在百年前那场浩劫发生时,年纪尚幼,侥幸被忠仆拼死救出、却又在不久后神秘失踪、从此生死不明、成为苏氏旁支又一桩伤心旧事的……苏晴姑姑?
她怎么会在这里?在这片绝地的核心,在这祭坛之巅,在这“归墟鼎”与“离渊隙”之下,以这样一副半人半鬼、濒临死亡、却又疯狂执着的模样出现?
她腹中为何会有一块“归墟鼎”的碎片?那碎片如何进入她的身体?那扭曲驳杂的苏氏血脉气息,是否与之有关?她拼死也要爬上祭坛,接近这尊残破的巨鼎,究竟想做什么?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熔岩,在她脑海中翻滚、炸裂,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淹没。
顾守真和柳墨轩也听到了苏念雪那声难以置信的、颤抖的呼唤,两人同样心神剧震。顾守真眼中精光爆闪,死死盯着祭坛上那张半毁容颜,灵觉不顾此地狂暴能量场的刺痛,强行延伸过去,试图确认对方的生命状态与气息本质。柳墨轩则倒吸一口凉气,胸中翻腾的气血让他又是一阵剧烈咳嗽,但他看向苏晴的目光,也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复杂。
祭坛顶端,那挣扎的身影,在听到“姑姑”二字的瞬间,似乎也僵硬了刹那。
她那只完好的、燃烧着癫狂与炽热的眼睛,瞳孔猛地收缩,里面翻腾的混乱情绪,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凝滞与……茫然?仿佛这个早已被尘封、被遗忘、被无尽痛苦与疯狂所取代的称呼,如同一根生锈的针,狠狠扎进了她混沌不堪的意识深处,带来一阵尖锐而陌生的刺痛。
但,也仅仅只是一刹那。
下一刻,那茫然被更深的痛苦、怨毒,以及一种近乎实质的、扭曲的恨意所取代。她完好的那只眼睛,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目光终于从那尊残破的巨鼎上移开,落在了下方石阶上,那个满脸震惊、泪流满面、与记忆中某个小小身影依稀重叠的少女身上。
“呵……呵……” 嘶哑得如同破风箱拉动般的笑声,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混合着血沫与灰黑的气流。她的目光在苏念雪脸上停留,那目光冰冷、陌生,又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仿佛在审视某种物件般的打量。
“……血脉……熟悉的……讨厌的……味道……”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干涩、破碎,仿佛很久没有说过人话,每一个字都带着磨砂般的粗糙感,“苏……家的……小崽子?竟然……追到了……这里?”
她似乎想扯动嘴角,做出一个嘲讽的表情,但那半张被疤痕扭曲的脸,只是神经质地抽搐了几下,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姑姑!是我!念雪!苏念雪啊!” 苏念雪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找回了一丝声音,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灰尘与汗水,留下蜿蜒的痕迹。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冲上祭坛,却被顾守真一把死死拉住。
“别过去!” 顾守真低喝,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苏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她状态不对!神智不清,气息混乱邪恶,已被体内碎片和墟力侵蚀入骨!而且,她对你有敌意!”
苏念雪被顾守真拉住,身体一僵,这才猛然清醒。是啊,眼前的苏晴姑姑,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温柔和煦的女子。她半人半鬼,体内藏着污染扭曲的鼎炉碎片,气息邪恶混乱,拼死也要接近这尊带来毁灭的巨鼎,目的不明,敌友难辨。
“姑姑……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的脸……你身体里的碎片……到底发生了什么?百年前……那场浩劫之后,你不是……” 苏念雪声音哽咽,语无伦次,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悲伤、困惑,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浩劫?呵呵……哈哈哈……” 苏晴嘶哑地笑着,那笑声比哭更难听,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痛苦,“浩劫?那不是浩劫……那是……献祭!是背叛!是……我们所有人……都被骗了!!”
她情绪骤然激动,完好的那只眼睛猛然瞪大,里面布满了血丝和疯狂,死死盯着那尊残破的“归墟鼎”,嘶声吼道:“是他!苏离!我们伟大的先祖!他骗了所有人!什么镇压墟力,什么拯救族人……都是谎言!都是他为了那个疯狂的……计划!为了打开那扇门!为了得到门后的……力量!”
“苏离先祖?” 苏念雪如遭重击,父亲临终前的呓语,林薇姑姑讲述的往事,顾守真关于“试验场”的推测……瞬间在她脑海中串联、碰撞!
“计划?什么计划?打开什么门?” 顾守真厉声喝问,手中青竹篙紧握,警惕着苏晴的任何异动,也警惕着下方“火海”与上方“离渊隙”可能因苏晴情绪激动而产生的变化。
“门?哈哈哈……” 苏晴的笑声愈发凄厉,她挣扎着,用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指向巨鼎上方那缓缓旋转的、灰黑色的“离渊隙”,“看见了吗?那扇门!那扇通往……真正力量的‘门’!苏离他……他早就找到了利用‘归墟鼎’,利用我们苏氏血脉,利用这阳枢地火,强行撕裂虚空,打开这扇‘门’的方法!”
“但他失败了!哈哈哈……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门后的‘东西’!鼎碎了!门只开了一半!可怕的东西涌了进来!所有人都死了!都死了!哈哈……烧啊!痛啊!全都化成了灰!”
苏晴似乎陷入了某种癫狂的回忆,手舞足蹈,状若疯魔,腹部的伤口因此崩裂得更厉害,更多的、混合着暗金微光与灰黑气流的血液涌出,滴落在祭坛古老的符文上,发出更加响亮的“嗤嗤”声,竟让那些符文微微亮起了不祥的暗红色光芒。
“我没有死……我被忠仆塞进了家族密道的废墟里……我看见了!我看见了苏离最后的样子!他站在鼎边,像个疯子一样大笑着,身体在燃烧,魂魄在碎裂,却还在念叨着什么‘只差一点’、‘钥匙不对’、‘需要更纯粹的血’……”
苏晴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与寒意:“后来……我活了下来,像个老鼠一样,在这片废墟里爬着,吃着死人身上找来的东西,喝着渗进来的毒水……我想报仇!我想知道真相!我想知道苏离到底在找什么!这该死的‘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我翻遍了所有还能找到的家族残卷,我摸索遍了这片废墟的每一个角落……我找到了他的一些手札残片,我发现了那个被他隐藏起来的、位于外围的‘试验场’!我看到了他那些疯狂的、未被族老会通过的试验记录!他一直在尝试,用不同的方法,用不同的‘钥匙’,去‘净化’、‘激活’,或者说……‘献祭’给这尊鼎,去推开那扇门!”
“钥匙?” 苏念雪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的“赤乌徽”。
“对!钥匙!” 苏晴那只完好的眼睛,猛地盯向苏念雪,目光锐利得如同淬毒的刀子,“你以为‘赤乌徽’只是信物?不!它是钥匙的一部分!最重要的部分!苏氏嫡系血脉,配合‘赤乌徽’,才是打开‘归墟鼎’真正力量、稳定那扇‘门’的……关键‘钥匙’!但苏离失败了!他那个时代的嫡系血脉,包括他自己,都不够‘纯粹’!或者说,‘钥匙’不全!他需要更纯粹的血脉,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来补全!”
苏晴的目光,又落回到自己血肉模糊、闪烁着微弱暗金光芒的腹部伤口,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极度痛苦与病态快意的扭曲笑容:“我找到了……我找到了他藏起来的另一块碎片……很小,很残破,但里面有他留下的一丝执念和信息……我把它……放进来了……用我的血,我的肉,我的魂,去温养它,去感受它,去理解它……好痛啊……每一天,每一刻,都像在被火烧,被刀割,被无数虫子啃咬骨髓……但我也知道了!我知道了更多!哈哈哈!”
她疯狂地大笑着,泪水(如果那混合了血污与灰黑气流的液体还能称之为泪水)从那只完好的眼睛和疤痕覆盖的眼窟窿中同时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