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地下暗河永恒的主题。
告别林薇的聆幽居，踏入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甬道，身后明珠的柔光与那孤寂的背影迅速被黑暗吞噬。唯有前方顾守真手中的荧光短棒，散发出微弱却坚定的乳白色光芒，在绝对的黑暗中划开一道狭窄的光之通路，映照着脚下湿滑的岩石和两侧冰冷坚硬的洞壁。
重新踏入冰冷刺骨的暗河，水位及腰，湍急的水流带着巨大的力量冲击着身体，几乎让人站立不稳。河水是深邃的墨绿色，在荧光下泛着幽幽的、不祥的光泽，寒气透骨，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苔藓的湿腐气息，以及一种深埋地下的、陈年的矿物质味道。暗河的轰鸣在这里变得更加直接、更加震耳欲聋，如同地底巨兽永不疲倦的喘息，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响，也吞噬了人心头最后一点侥幸与安宁。
顾守真走在最前，一手持荧光短棒探路，另一手紧握青竹篙，篙尖不时点入水中或触碰岩壁，感知着水流的缓急与地形的变化。他走得异常谨慎，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身形在激流中微微晃动，却总能找到最稳妥的着力点。他必须为身后的两人开辟道路，也必须时刻警惕着这未知水域中可能潜藏的危险。林薇提到过“螭鳞蟒”，但谁又知道，这冰冷幽深的暗河中，还蛰伏着什么？
柳墨轩紧随其后，一手紧紧抓住顾守真递过来的、缠绕在青竹篙中段的布条，借力稳住身形。冰冷的河水让他刚刚有所恢复的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内腑的隐痛在寒气刺激下再次变得清晰。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努力调整着呼吸，试图让体内那微弱的浩然气运转起来，抵御寒意与伤痛。他的目光紧盯着前方顾守真的背影，也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幽深的河水。林薇的故事，在他心中掀起的波澜尚未平息，但此刻生存的压力压倒了一切杂念。活下去，走出这里，才有资格去思考那些沉重的命题。
苏念雪走在最后，双手紧握着柳墨轩腰间束衣的革带——这是顾守真安排的，以防有人被激流冲散。她的情况比柳墨轩稍好，体内那新生的、被称为“赤乌真元”的微弱暖流，在冰寒的河水刺激下，竟自发地加速流转起来，带来丝丝暖意，驱散着刺骨的寒冷。怀中的徽记也持续散发着温和的热量，熨帖着她的心口，让她在这幽暗冰冷的环境中，感到一丝难能可贵的慰藉与支撑。但水流的冲击力依旧巨大，脚下是滑腻不平的河床碎石，她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勉强跟上前面两人的步伐，不至于被水流带倒冲走。
三人就这样沉默着，在无尽的黑暗与震耳欲聋的水声中，逆着水流，艰难跋涉。荧光短棒的光圈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仿佛潜藏着无数择人而噬的怪兽。偶尔有巨大的钟乳石从头顶垂下，几乎触及水面，需要弯腰或侧身才能通过。有时河道突然收窄，水流变得更加湍急汹涌，卷起浑浊的泡沫，拍打在岩石上，溅起冰冷的水花，打得人睁不开眼。更多的时候，河道宽阔，但水深难测，墨绿色的河水在脚下无声而迅疾地流淌，仿佛通往无底深渊。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肌肉的酸痛、刺骨的寒冷、以及肺部因压抑呼吸而带来的灼烧感，提醒着他们这场跋涉的漫长与艰辛。荧光短棒的光芒似乎也开始变得有些黯淡，不知是能量将尽，还是这无尽的黑暗本身就在吞噬光明。
就在苏念雪感到双腿如同灌铅，几乎要麻木失去知觉时，前方的顾守真忽然停下脚步，抬起手臂示意。
“小心，前面水流有变。” 他的声音被水声切割得断断续续，但其中的凝重清晰可辨。
苏念雪和柳墨轩立刻紧张起来，顺着荧光望去。只见前方约十几丈外，河道的走势似乎发生了偏转，水流撞上一片突出的岩壁，被迫急转弯，形成一个湍急的漩涡。更令人不安的是，在那片岩壁下方，靠近水面的地方，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惨白色的、如同骨骼般的东西，半掩在墨绿色的水草和淤泥中，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是沉船？还是……” 柳墨轩低声道，声音有些发干。
顾守真没有回答，只是更加小心地向前挪动，青竹篙探入水中，细细感知。片刻，他沉声道：“是动物的骸骨，很大，不止一具。看形状……不像是水中生物。倒像是被水流从上游冲下来的陆生兽类，甚至……可能有人的。”
人的骸骨？苏念雪心头一紧。这幽暗的地下河，难道也曾是某条隐秘的、通往死亡的路径？
“绕过去，尽量远离那片区域。骸骨聚集，水流又急，下面可能有什么东西。” 顾守真做出判断，调整方向，试图从远离岩壁和漩涡的另一侧通过。
然而，就在他们小心翼翼、即将绕过那片危险区域时，异变陡生！
原本只是湍急的水流，在靠近那片惨白骸骨区域时，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搅动，骤然变得更加狂暴！数个脸盆大小、深不见底的漩涡毫无征兆地在他们周围形成，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产生强大的吸力，拉扯着三人的身体！
与此同时，那片惨白骸骨堆积的水域，墨绿色的河水突然剧烈翻腾起来，仿佛煮沸了一般！大量浑浊的泥沙和破碎的骨渣被卷起，将河水搅得一片污浊。在翻腾的水花和泥沙中，数道细长的、呈现暗红色、如同水草又似触手般的东西，猛地从水底激射而出，速度快如闪电，直袭三人！
那些“触手”并非实体，更像是某种粘稠的、半透明的能量体，尖端泛着不祥的暗红光芒，带着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腥甜腐朽气息，仿佛凝聚了无数死亡与怨念！
“是‘怨瘿’！水中怨气与墟力结合滋生的秽物！小心别被缠上！” 顾守真厉喝一声，手中青竹篙青光暴起，化作一片青蒙蒙的光幕，瞬间将最先袭向自己的两道暗红触手格开！青竹篙与触手接触，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那暗红触手仿佛遇到克星，痛苦地扭曲收缩，但随即又有更多的触手从翻腾的水中窜出，前赴后继！
柳墨轩反应稍慢，一道暗红触手已袭至面前，腥风扑面！他下意识地抬手格挡，手臂上残存的微弱浩然气与触手相撞，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浩然气瞬间被侵蚀消融，柳墨轩只觉得一股阴寒歹毒、充满疯狂怨念的力量顺着手臂直冲脑海，眼前顿时幻象丛生，耳边响起无数凄厉的哭嚎，体内刚刚压下的伤势再次翻腾，喉头一甜，差点被水流冲倒！
“柳公子！” 苏念雪惊呼，想要上前相助，但另一道暗红触手已然悄无声息地缠向她的脚踝！冰冷的触感传来，带着强烈的吸附力和侵蚀力，瞬间让她小腿一麻，体内的“赤乌真元”应激而动，自发涌向被缠绕处！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放入冷水，苏念雪小腿处骤然爆起一团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金红色火星！那暗红触手与“赤乌真元”接触的刹那，发出一声尖锐的、仿佛无数人同时惨叫的嘶鸣，瞬间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回，触手尖端冒起淡淡的黑烟，显然受创不轻！
苏念雪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惊了一下。她能感觉到，在触手缠绕的瞬间，怀中的徽记微微一热，体内的“赤乌真元”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变得比平时活跃了许多，自动做出了反击。虽然威力远不如林薇的玉梭，但那股至阳灼热的气息，似乎正是这类阴秽之物的克星！
“苏姑娘，用你的力量！” 顾守真见状，精神一振，一边挥舞青竹篙将袭向自己的触手不断逼退、灼伤，一边急声道，“‘赤乌真意’专克阴邪怨秽！集中精神，引导真元覆盖体表，或附着于兵刃之上！”
苏念雪闻言，立刻强压下心中的惊惶，努力集中精神。她回想着林薇教导的引导法门，尝试着将体内那微弱的、刚刚自发反击过的“赤乌真元”调动起来，并非攻击，而是想象着将其化作一层薄薄的、温暖的光膜，覆盖在自己全身。
这很困难，她的控制力还远远不够。真元时聚时散，光膜明灭不定。但即便如此，当又一道暗红触手试探性地袭来，触碰到那层极不稳定的淡金色光膜时，依旧如同碰到烧红的铁板，嘶鸣着缩回，不敢再轻易靠近。
另一边，柳墨轩也稳住了心神。他心知浩然气对这些阴邪之物有天然的克制，只是自己修为太浅，又兼有伤。眼见苏念雪都能以微弱之力逼退触手，他胸中一股不服输的傲气与读书人的执拗被激发出来。他不再试图以肉体硬抗，而是深吸一口气，不顾内腑刺痛，强行凝聚起一丝最精纯的浩然气，汇聚于指尖，对着再次袭来的触手凌空一点，口中清喝：“邪秽退散！”
一点微不可察的、乳白色的光点自他指尖迸出，没入暗红触手之中。那触手猛地一僵，表面暗红色的光芒剧烈波动，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冲突，随即“噗”的一声轻响，竟自行溃散开来，化作几缕黑烟消散。只是这一下，也耗尽了柳墨轩刚刚凝聚起的浩然气，让他脸色更加惨白，身形晃了晃。
三人各展手段，虽然狼狈，却也勉强抵挡住了“怨瘿”触手的第一波袭击。但这些暗红触手仿佛无穷无尽，不断从翻腾的骸骨水域中涌出，而且似乎学乖了，不再盲目扑击，而是如同有智慧的毒蛇，开始从各个刁钻的角度缠绕、突袭，试图消耗他们的力量，寻找破绽。
更麻烦的是，周围那些漩涡的吸力似乎也在增强，让三人在水中稳住身形变得越发困难。冰冷的河水不断带走体温和体力，荧光短棒的光芒在激烈的动作和弥漫的水汽中摇曳不定，视野变得更加糟糕。
“不能久战！必须冲过去！” 顾守真看出形势不利，这些“怨瘿”依托那片骸骨水域，仿佛有无穷的源泉。他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将手中青竹篙往身前水中重重一顿！
“嗡！”
一股无形的、柔韧却坚韧的震荡之力以青竹篙为中心扩散开来，瞬间将周围数尺内的水流强行抚平、排开！那几个小型漩涡为之一滞，吸力大减。与此同时，顾守真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青竹篙之上！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顾氏秘传——定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