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内时间仿佛凝固,只有尘埃在荧光短棒微弱的光柱中缓缓沉浮。一炷香的时间,在寂静与紧绷的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又格外短暂。
柳墨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浊气中带着淡淡的血腥味,但脸上的灰败之色已然褪去少许。他睁开眼,眼底深处那属于儒者的神光重新凝聚,虽然依旧黯淡,却不再涣散。顾守真所赠的药丸药力非凡,配合他自身坚韧的意志与儒家养气法门,总算勉强将翻腾的气血压下,稳住了伤势。
虽远未痊愈,至少恢复了行动与一战之力,不至成为拖累。
苏念雪也结束了调息。
她体内那股自血脉与徽记共鸣中滋生的暖流,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涧,虽细微,却源源不绝,沿着某些她原本闭塞、此刻却自然贯通的陌生脉络缓缓流淌。
疲惫与虚弱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生的、带着微微酥麻的力量感。这力量并非磅礴,却与她血脉同源,运转间圆融自如,甚至让她对周遭环境的感知都清晰了一丝。
她握了握拳,指节传来久违的力量感。目光扫过地窖角落那堆已与尘土无异的骨灰,心中默默道了声谢。林远峰前辈留下的丹药、符箓、地图,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希望。
顾守真一直守在入口旁,背脊挺直如松。一炷香时间,他不仅将兽皮图卷上那繁复的“定锚”阵图反复揣摩,烂熟于心,更尝试以自身观星定墟一脉独有的灵觉,去感应那枚暗青色的“枢引”令牌。令牌入手温润,非金非玉,触之有种奇特的厚重感,仿佛内蕴江河。当他将一丝微弱的、属于顾氏传承的灵觉探入时,令牌内部似乎有某种沉睡的韵律被轻轻触动,发出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嗡鸣,与令牌表面那些云水纹隐隐呼应。这“枢引”果然与林氏的水行封印之力同源,甚至可能就是操控或稳定此地某些残留阵法、禁制的关键信物。只是时过境迁,令牌中蕴含的力量也流失严重,能否完全催动那“定锚”阵图,尚是未知之数。
“走。” 顾守真没有多言,收起荧光短棒,率先踏上向上的石阶。简短的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苏念雪和柳墨轩紧随其后。重新回到地表,那股甜腻腐朽的墟瘴气息再次扑面而来,令人呼吸一窒。但此刻三人都有了准备,或以内息流转,或以徽记暖流护体,或以浩然气涤荡,虽不能完全隔绝,却也大大减轻了不适。
地窖所在的废墟区域,依旧被浓雾笼罩,死寂一片。只有风穿过残垣断壁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如同哭泣般的低鸣。顾守真展开那张巴掌大的兽皮图卷,再次确认方位。“三叠泉……” 他目光投向东方,那是林玄胤残留意念所指,亦是灵犀引路符残片隐隐感应的方向。“按图所示,应在此废墟以东,穿过一片‘骨棘林’,再翻过一道‘断龙脊’,便可听到水声。图上标注,三叠泉下暗流湍急,入水后,需循特定水道行进三百步左右,可见一隐蔽裂隙,那便是通往‘虚隙’的入口。”
“骨棘林?断龙脊?” 柳墨轩眉头微蹙,光听这名字,便知非是善地。
“雾墟侵染之地,地貌异变,草木皆成妖邪。小心便是。” 顾守真收起图卷,将那枚灵犀引路符残片取出,握在掌心。玉片微温,内部氤氲之气缓缓流转,当他心念专注于东方时,玉片似乎真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坚定不移的牵引感。“以此符为引,方向应不致有误。跟紧我,莫要分散。”
三人不再耽搁,以顾守真为首,柳墨轩居中,苏念雪殿后,呈一个简单的三角阵型,迅速离开这片死寂的废墟,没入东边更加浓重、颜色也愈发诡异的雾气之中。
离开废墟不久,周围的植被便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树木几乎绝迹,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高约及腰的暗紫色荆棘丛。这些荆棘枝条扭曲如蛇,相互纠缠,形成一片难以通行的屏障。最诡异的是,荆棘的尖刺并非木质,而是一种森白的、类似于骨质的物质,尖锐无比,在昏惨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一些荆棘的枝条上,还挂着些干瘪的、不知是什么动物或是什么东西的残骸,被尖刺贯穿,随风轻轻摇晃,令人毛骨悚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味,与墟瘴混合,更添恶心。
“骨棘林……名副其实。” 柳墨轩低声道,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虽然他知道,面对这种环境,佩剑的用处或许不大。
顾守真停下脚步,仔细观察眼前的骨棘丛。荆棘之间并非全无缝隙,但那些缝隙狭窄,且布满了尖锐的骨刺,强行穿过,难免皮开肉绽。他抬起青竹篙,试探性地轻轻点向一根横亘在前方的粗壮骨棘。
“嗤——”
青竹篙与骨刺接触的瞬间,那骨刺顶端竟然冒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灰气,一股阴寒歹毒的气息顺着竹篙传来,虽然微弱,却让顾守真眉头一皱。这骨刺,不仅锋利,恐怕还带有某种侵蚀性的阴毒。
“骨刺有毒,或可侵蚀血肉真气。不可硬闯。” 顾守真收回竹篙,目光在骨棘林中逡巡。他注意到,这些骨棘虽然密集,但并非均匀分布,有些地方相对稀疏,荆棘的颜色也略有深浅差异。“随我来,注意我的落脚点。”
他不再前行,而是沿着骨棘林的边缘横向移动,同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罗盘状物件——正是那枚“定墟盘”副盘。副盘上的指针微微颤动,并非指向固定方位,而是随着顾守真的移动,不断调整着指向。他似乎在通过副盘感应着什么。
苏念雪和柳墨轩紧紧跟随,虽然不解,但出于对顾守真的信任,并未多问。只见顾守真走走停停,时而观察副盘,时而凝视骨棘林深处,似乎在计算着什么。终于,在横向移动了约莫百丈后,他再次停下,目光锁定骨棘林中一处看起来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的区域。
“此地,地脉有异,阴秽之气较他处稍弱,应是当年林氏布阵残留的薄弱节点,或是地气自然流转的孔道。骨棘受地气滋养,此处当为相对薄弱点。” 顾守真解释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手中青竹篙青光微闪,篙尖如同灵蛇吐信,闪电般点出,并非攻击,而是以巧劲拨、挑、点、震。
“啪啪啪……”
一连串密集而轻微的脆响,那处看似严密的骨棘丛,在青竹篙精妙的点击下,数根关键的、支撑结构的骨棘被震开或挑断,露出一个勉强可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断口处流出暗紫色的、粘稠的汁液,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腥甜味。
“快!缝隙维持不了多久!” 顾守真低喝,当先侧身,屏住呼吸,从那狭窄的缝隙中快速穿过。动作轻盈迅捷,尽量避免触碰两侧仍在微微蠕动的骨棘。
柳墨轩和苏念雪不敢怠慢,连忙依次跟上。穿过缝隙时,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侧骨棘那冰冷滑腻的触感,以及尖刺上散发出的阴寒气息,令人汗毛倒竖。苏念雪甚至能感觉到,怀中徽记在她靠近骨棘时,似乎微微发烫,散发出一丝极淡的温热气息,将试图贴近她的阴寒之气稍稍驱散。
三人有惊无险地穿过这片不算宽广的骨棘林,身上衣物难免被尖锐的骨刺划破几道口子,所幸都未受伤,只是沾染了些许那令人作呕的暗紫色汁液气味。
回头望去,那被强行打开的缝隙,周围的骨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蠕动着,试图重新闭合,断口处也在渗出更多的粘液。这片骨棘林,仿佛拥有某种低级的、植物般的生命与愈合能力。
来不及多作感慨,前方地势陡然拔高,一道灰黑色的、如同巨龙脊背般陡峭的山梁横亘在眼前。山梁岩石裸露,寸草不生,呈现出一种被烈火焚烧后又经岁月风化的怪异质地,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不见底的裂缝。一些裂缝中,不断有灰白色的、带着刺鼻硫磺味的雾气袅袅溢出,融入周围的浓雾中。整道山梁,给人一种死寂、狰狞、极不稳定的感觉。
“断龙脊……地脉断裂,阴火外泄之所,极度不稳定,随时可能有落石或地气喷发。跟紧,脚步放轻,不要触碰任何看似松动的岩石,尽量沿着岩脊走,避开裂缝。” 顾守真神色凝重地叮嘱。这断龙脊,是地图上标注的另一处险地,远比骨棘林更加危险。
三人开始攀爬。山脊陡峭,落脚处尽是棱角分明的碎石和光滑的岩面,稍有不慎便会滑倒。更要命的是那些裂缝中不断溢出的硫磺雾气,灼热而刺鼻,吸入肺中如同火烧,且带有微弱的毒性,让人头晕目眩。顾守真以内息护体,走在前方探路,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青竹篙时而点地借力,时而探入前方裂缝试探虚实。柳墨轩咬牙坚持,浩然气在体内艰难运转,抵御着外部的毒瘴和内部的伤势。苏念雪则凭借徽记传来的温热暖流,以及体内新生的微弱力量,勉强跟上,但攀爬对她而言仍是极大的消耗,很快便香汗淋漓,呼吸急促。
“小心!” 走在中间的柳墨轩忽然低喝一声,猛地伸手拉住前面苏念雪的衣袖,向后一带。就在苏念雪脚边不到半尺的地方,一块看似牢固的岩石突然松动,哗啦啦滚落下去,落入下方深不见底的裂缝中,半晌才传来沉闷的回响。
苏念雪惊出一身冷汗,连忙道谢。柳墨轩摇摇头,脸色更加苍白,方才那一下发力,又牵动了内伤。
“坚持住,快到了!” 顾守真的声音从前上方传来。他已经攀上了山脊的最高处,正回头望来。站在脊顶,狂风呼啸,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周围的雾气也似乎稀薄了一些,能隐约看到前方地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