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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芷萝寒夜

芷萝轩的夜晚,寒冷而漫长。

炭火在精雕的铜盆里无声地燃烧,释放出有限的热量。

却难以驱散这间偏僻宫室浸入骨髓的阴冷。

那冷,不仅来自冬夜。

更来自无处不在的监视。

来自未知的命运。

来自乾元殿里尚未散尽的、混合着甜腥与死亡的气息。

苏念雪和衣躺在冰硬的床榻上。

身下是宫中统一配备的、浆洗得发硬的棉褥,远不及温泉庄子里的柔软舒适。

背上的伤口在经历了一整日的紧绷、跪拜、对峙后,早已疼痛不堪。

此刻躺在平处,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带来清晰的刺痛。

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闭着眼,静静地调整呼吸,让痛楚缓缓沉淀,融入这无边的寂静。

青黛蜷缩在床尾一张窄小的短榻上,同样没有入睡。

黑暗中,她能听到主子压抑的、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因疼痛而无法完全放松的僵硬。

她的心揪紧了。

却不敢出声打扰。

只能紧紧攥着薄被的一角,睁大眼睛,警惕地倾听着窗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

窗外,寒风呼啸。

穿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偶尔有更夫拖沓的脚步声和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衬得这方小天地更加孤绝。

院门口那两个慎刑司内监的身影,如同石刻的雕像,一动不动。

只有他们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笼光晕中,短暂地氤氲、消散。

时间,在这片被刻意营造出的死寂中,粘稠地流淌。

苏念雪的头脑异常清醒。

乾元殿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回放。

安远侯夫人骤然紫涨的脸,惊恐凸出的眼球,嘴角溢出的白沫。

侍郎夫人痛苦的蜷缩,冷汗浸湿的鬓发。

太医惊疑不定的目光。

王侍郎咬牙切齿的指控。

那枚在死者口中发现的、闪着妖异红光的耳坠。

皇帝珠旒后莫测的沉默。

魏谦那冰锥般的眼神……

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反复咀嚼。

试图从中找出被刻意隐藏的逻辑。

找出那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黑手。

毒,是确实存在的。

发作迅猛,症状可怖。

但下毒的方式,太过蹊跷。

范围性的中毒,针对女眷席。

却又巧妙地避开了最靠近御座、防护最严的几位宗室王妃和年长诰命。

毒物种类似乎不止一种,发作时间有细微差别。

这不像是一次鲁莽的、无差别的攻击。

更像是一次精准的、带有特定目的的“清除”与“威慑”。

安远侯夫人是第一个,也是最惨烈的目标。

为什么是她?

仅仅因为她是太后的远亲,可以用来嫁祸给自己?

还是她本身,就知道些什么,或挡了谁的路?

那枚耳坠……

苏念雪几乎可以肯定,那是栽赃。

但栽赃者是谁?

太后?

用自己赏赐的东西,在众目睽睽之下毒杀自己的亲戚,再嫁祸给政敌?

这手段未免太过拙劣,风险也太大。

除非,太后有绝对的把握,能控制调查方向。

或者,她根本不在乎是否被怀疑,甚至有恃无恐。

但如果不是太后。

谁又能拿到太后宫中严嬷嬷刚刚领出的首饰,并准确地将其放入死者口中?

谁能对宫宴的座位、流程、乃至安保漏洞如此了解?

谁能调动太医在关键时刻说出“幻罗香”、“赤磷粉”这样的特定毒物名称,将嫌疑引向精通毒理的自己?

内鬼。

而且,不止一个。

很可能是一个渗透在宫廷多个环节、配合默契的网络。

西山先生……

这个名字再次浮上心头。

如果这一切是他的手笔。

那么其目的就不仅仅是除掉她苏念雪。

制造宫廷大乱。

引发皇帝对太后的猜忌(或反之)。

打击朝廷威信。

甚至可能在混乱中达成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才更像那个布局深远、手段狠辣的“墨尊”首领的风格。

只是,那枚略显突兀的耳坠,依旧让她觉得有些违和。

似乎……多了点戏剧性。

少了点“西山先生”惯有的、追求“技术完美”和“理念表达”的冷酷优雅。

“笃、笃、笃。”

极轻微,却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忽然从头顶的房梁方向传来。

不是风声。

不是鼠窜。

是暗号!

极其隐蔽,若非苏念雪和青黛都未睡熟,且精神高度集中,几乎难以察觉。

青黛猛地绷紧身体。

手已摸向枕下暗藏的银针。

苏念雪也瞬间睁开眼,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敲击声又响了一遍。

三短,一长,两短。

是癸七与她约定的、最紧急情况下的联络信号之一!

意思是:有要事,安全,可回应。

癸七的人,竟然能潜入被慎刑司看守的芷萝轩?

苏念雪心中微震,但随即释然。

癸七执掌“影”卫多年,在宫中必有极其隐秘的布置。

若连这点都做不到,也不配为“影”之首领。

只是,此刻冒险联系,必有极其紧要之事。

她轻轻坐起身。

对紧张望向她的青黛做了个“噤声、戒备”的手势。

然后自己悄无声息地滑下床,走到房间中央,抬头望向声音来源的房梁阴影处。

也用指尖在床柱上,以特定的频率和力度,轻轻叩击回应:收到,可通。

片刻沉寂。

随即,一片与房梁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瓦片被极其小心地移开一道缝隙。

一根细若发丝、近乎透明的丝线垂落下来。

丝线末端系着一个小小的蜡丸。

苏念雪伸手接过。

蜡丸入手微温。

她迅速捏碎。

里面是一卷极小、用蝇头小楷写满字的薄绢。

就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雪光,她快速浏览。

字迹是癸七的。

内容却让她瞳孔骤缩!

“郡君安。宫宴事发时,属下按计划监视皇城各门及信使。”

“戌时三刻(宫宴开始后约一个时辰),见一着禁军服饰、持北城兵马司腰牌者,自西华门疾出,乘快马往西山方向。”

“属下命人追踪,其最终抵达西山皇觉寺后山,与三名黑衣蒙面人接头,交一密匣后返回。”

“黑衣人中,一人身形步态,极似雪夜袭击庄子之漏网刺客头目。”

“密匣被黑衣人携入后山,失去踪迹。”

“几乎同时,安远侯夫人毒发。”

“另,慎刑司魏谦于亥时初(宫宴混乱时),曾秘密离宫约两刻钟,方向亦是皇城西侧,但行踪诡秘,未能跟至终点。”

“其回宫后不久,即奉旨接手此案。”

“又,属下查得,安远侯夫人之独子,现任西山锐健营游击将军,三日前曾秘密回京,未归家,下落不明。”

“锐健营,隶属京营,驻地距皇觉寺不足三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