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在秦凤路当过兵。
退伍后学了说书。
每年清明前后,都要来梁山住几天。
他把醒木一拍。
开口念定场诗。
念的是武松景阳冈打虎。
念的是林冲风雪山神庙。
念的是燕青独臂守兀剌海。
正念到燕青在兀剌海城头,用藤杖指挥弩机齐发时。
一个孩子忽然站起来。
指着山道方向,喊了一声:
山道上。
燕回拄着藤杖,正慢慢往下走。
她背上那面新旗,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月光落在旗面上。
把那几棵歪歪扭扭的胡杨,照得发亮。
她身后是小梁山。
小梁山身后是梁山。
那座山,在夜色中像一道沉默的巨影。
山顶上,聚义厅的匾额还挂着。
后山上,无数的石碑还立着。
松林里,风还在吹着。
所有的人都不在了。
可所有的人都还在。
在那些密密匝匝的石碑上。
在聚义厅正梁的匾额上。
在山道上被踩了几十年的青石板上。
在山下村子里,那些端着酒碗听故事的孩子的眼睛里。
小梁山走到村口时。
那个说书的老汉,正拄着拐杖站起来。
望着燕回背上那面旗。
忽然喊了一声:
将军!
燕回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
那年秦凤路调兵增援兀剌海,末将也在队伍里。
末将见过您。
您那时候站在城头,背后就是这面旗。
您不认得末将。
可末将记得您。
记得您,记得燕枢密,记得张都监。
他们都走了。
燕回望着他那条瘸腿。
又把目光移向他身后,那些端着酒碗的孩子。
轻声说:
他们都走了。
可你还在说书。
老汉说:
我不止说书。
我还教孩子们认字。
认的第一个字是。
第二个字是。
这些孩子里,有几个是当年从兀剌海迁回来的伤兵后人。
家里没有地。
只有一把生锈的弯刀。
和一张盖着枢密院官印的抚恤状。
他把孩子们一个一个叫过来。
把他们的名字,写在纸上,递给燕回。
燕回接过纸,看了一遍。
点了点头。
好。
以后每年秋天,我都会来。
又过了很多年。
小梁山接替燕回,做了安西都护府的巡边斥候。
每年秋天。
她都沿着曾外祖母画的那张水源图。
在戈壁上巡逻。
在每一处还能出水的水眼旁边,用炭笔标上年份。
在胡杨林的枯枝上,刻下来过的日期。
聚义厅的匾额还在。
老槐树还在。
满山的石碑还在。
松风还在。
燕回老了。
不再上山。
住在山下的村子里。
每天坐在门口,望着山道。
又一个清明。
村子里来了很多人。
有从汴京赶来的年轻文官。
有从兀剌海换防下来的老兵。
有从积石山牵着牦牛来的吐蕃人。
有从戈壁深处赶来的巡边斥候。
他们在山脚下支起长桌。
摆上浊酒。
对着梁山的方向,举起了酒碗。
山上没有回应。
只有松风从后山吹过来。
把聚义厅正梁上那面替天行道的匾额,吹得微微晃动。
把满山的松树,吹得呜呜响。
把那些密密匝匝的石碑上,刻着的名字。
一个一个,吹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