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容暄轻手轻脚将雾盈抱起来,可她睡得不沉,一下子就醒了,吓了一跳:“你的手臂……”
“没什么大事。”宋容暄单用右臂就能给她捞起来,“你怎么这么瘦,骨头都硌到我的手了。”
雾盈用手臂撑着坐起来,他的床不宽敞,本来也就是给一个人睡得,雾盈知道他许多夜没有阖眼,自然不舍得让他打地铺。
“你睡床上,我打地铺。”柳雾盈睁着眼编了个假的不能再假的理由,“你床太硬,我睡不惯。”
看起来好像是在耍脾气,可宋容暄比谁都清楚,柳雾盈不是娇气的人。
宋容暄用指尖勾了她脸颊边一缕发丝,缠在自己手指上,然后慢慢靠近她,轻呵出声:“柳雾盈,骗人也是要讲究技巧的。”
“哦,是吗?”雾盈凑过去咬了他的耳垂一下,埋在他的颈窝里,小声说,“可是别人都被我骗过了。”
就像是向长辈撒谎却被当众揭穿的小孩,有一点点委屈,又有一点点可爱。
清澈的眸子波光潋滟,足够宋容暄一生都沉溺其中。
宋容暄搂着她腰的手紧了一瞬,却又很快松开,脸不自然地转向一边:“我在地下睡,没商量,听话。”
“那好吧。”雾盈拗不过他,暂且松口。
灯被吹熄的刹那,宋容暄长长舒了一口气。雾盈却将双掌叠起来枕在脸颊下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脸皮这么薄呢?
宋容暄天不亮就起来练武,这几乎成了他二十三年一成不变的习惯。
他练武回来,发丝上滴着汗,看见雾盈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抻了个懒腰,一头柔顺的长发瀑布般倾泻至腰际。
这样的日子,实在是非常难得。
左誉将早膳送进来,雪白的包子热气腾腾,雾盈捧着包子小口嚼着,听见左誉在宋容暄耳边道:“封将军说……”
还没等雾盈开口,宋容暄就敲了敲桌子:“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的,说大声点!”
“封将军说东面的城墙破了个洞,请侯爷调城防营的人去修一修!”
雾盈差点没笑岔了气,说他幼稚真是一点都没冤枉他。
等左誉走后,雾盈才过去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封将军对你痴心一片,还千里迢迢来救你,对,还跟你是青梅竹马,你就一点不心动啊?”
宋容暄笑了,将她圈在自己怀里:“这三条,你不符合哪一条?”
“……”雾盈翻了个白眼,“我这是就事论事,你怎么扯到我身上了?
“哦,你不是对我痴心一片,千里迢迢来万仞山就是为了看一眼我死没死,如果没死再给我补一刀?”
雾盈赶紧伸出食指抵到他唇上:“你瞎说什么,各种晦气的话,一句都不能再说。”
“我去和元将军、封将军商议军情,你也来吧。”宋容暄装模作样唤了一句,“监军大人。”
“那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你吧。”雾盈挑了挑眉。
一进议事的营帐,雾盈就感受到了四面八方那种无形的威压,原因无他,周围一圈都是七尺男儿,个个人高马大,就连封筠也比雾盈高半个头。
封筠看见两人是一起进来的,微微蹙眉,但没说什么。
正中摆着沙盘,那边悬挂着一幅完整的东淮军事部署图,旁边还有一幅更加详细的西北地形图。
“我已经给李老将军去了信,也不知他们的粮何时能到。”元熙辅率先开口。
封筠也面罩寒霜:“我只是暂时将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旦发现我们缺少粮草,不过是虚张声势,攻守之势一下子就会逆转。”
“我们带来的粮食,加上肃州剩余的存粮,最多只能撑三日。”元熙辅的手重重一拍桌子,“这不是办法呀!”
“按照推算,如果一切顺利,沧溟郡的粮食应该昨日就已经到了。”雾盈开口,她有些暴躁地揪着头发,“不对,这中途会不会出了什么岔子?”
众人的心都跟着一沉,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宋容暄。
“西陵人该不会又在中途伏击右威卫吧?”雾盈絮絮叨叨,眉头紧蹙,“不至于吧,我特地嘱咐了李老将军要小心伏兵,西陵人的兵力……到底有多少啊?”
雾盈不寒而栗,因为东淮是募兵制,而西陵向来好战,几乎是全员皆兵,在兵力上就已经尽是劣势。
“同样的计划用两次,他奶奶的,真够阴险。”元熙辅唾沫横飞。
“不对,不对,我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雾盈脑海中始终紧绷着一根弦,“这次西陵的主将除了程轼,还有别人吗?”
“有,剩下的那个人叫王其钧,也是西陵女帝的心腹爱将,不过他之前一直在北境,想必封将军对他很熟。”宋容暄回答。
封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王其钧打法很灵活,跟我兄长也是多年的宿敌了,双方胜负参半。”
雾盈记得宋容暄似乎对封遇将军很是认可,能与他打个平手,看来此人不容小觑啊。
“报——”一阵激越的马蹄声忽然在营帐门口响起,如同密集的战鼓,左誉赶紧掀开帘子,将信递给宋容暄:“侯爷,是沧溟来的消息。”
众人一时间都屏住了呼吸。
雾盈眼看着宋容暄飞速扫过那一行字,身子晃了晃,她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却见他双目紧闭,按着太阳穴,一言不发。
雾盈拿过信,心先凉了半截,缓缓抬眸扫视了一圈,才哑声道:“西陵人……扮作右威卫,骗刺史秦孝年开仓放粮,抢夺了粮食后又烧了粮仓……”
剩下的话,她实在是念不下去了。
宋容暄睁开眼,眸中已经一片血红:“李振裕老将军,身中数箭——壮烈殉国。”
右威卫的伤亡并不算十分惨重,但被人骗开城池是奇耻大辱,主将被杀更是导致军心涣散。
更重要的是,粮草被抢,他们这十几万大军,吃什么?难不成都要被困死在这孤城里吗?
“信中说,右威卫已经暂时由副将孙澄带领,即刻往凉川方向追击敌军去了,希望侯爷能派兵与他们左右夹击,说不定这批军粮还有救。”
雾盈说完,莫名心口一沉,直觉告诉她,这次的任务比以往都要凶险,很可能……
封筠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我去,我对王其钧很熟。”
“你不适合。”宋容暄斩钉截铁道,“你没来过西北,这是第一次,对什么都不熟悉,况且你带的兵又不够,跟神策军还需要一段时间磨合,不能发挥出最好的效果。”
“况且,封将军你,该不会是私自跑出来的吧?”宋容暄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你兄长的信,都送到我这儿了。”
封筠从牙缝中挤出来一句:“我就是想救你,怎么了?”
“封筠,这是战场,不是其他地方,由不得你。”宋容暄的目光冷淡,只瞥了她一眼。
“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宋容暄薄唇始终紧抿着,“今晚就拔营。”
雾盈明白他的顾虑,她来之前仔细看过,凉川与肃州不同,肃州更靠近内陆,而凉川则是两国兵家必争之地,直面西陵人的狂风暴雨,更承担着守卫沧溟郡的重任。
虽然两年前神策军夺回了凉川,但西陵人始终没有放弃。
凉川地形复杂,一半是高山深谷,另外一半是荒漠戈壁,断雁山横贯在中间,如同大地撕裂的一道口子。
断雁山和万仞山一个在西,一个在北,几乎隔绝了大漠与沧溟的联系。
但从凉川走,也是最快将粮食运到西陵境内的方法,西陵人怕夜长梦多,一定会走这条路。
“我亲自去,今晚就拔营。”宋容暄深吸一口气,“元将军,肃州就暂时托付给你了。”
“侯爷客气,这都是老夫应该做的。”元熙辅重重点头,“等候侯爷凯旋!”
“封将军,你守着白鹭洲,保证城内的水源供应,同时防止投毒。”
封筠恍惚了一下,狠狠咬住下唇:“侯爷,你得回来。”
“自然。”宋容暄一拱手,“有了诸位的祝福,宋某定然不负众望,平安凯旋!”
画角声在苍茫暮色中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