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一年大年初一的天儿不算好,刻漏房已叫了卯时还没有要亮天的意思,乾清宫腰间挂了一排红灯笼,早已没刚挂时候的亮,只散着最后的余热。
嘉靖已近一年没来乾清宫上朝,这座目睹了无数大明朝生死存亡时刻的宫殿,俨然沦为一座“死宫”,装扮上大红灯笼,也不过是入了新年的例行公事。
乾清宫下面的丹墀黑成一片,上面的天被黑黢黢的霾压着也黑成一片,离远了看,乾清宫如飘在天上一般,那排散着荧荧红光的灯笼似把乾清宫托了起来。
身着庶人服的小火者鼻子被冻得通红,遥遥看向远处飘在空中的乾清宫,不由打了个寒颤,
“这也太...咳咳咳咳!”
话说得急,喉咙里倒灌寒凛凉气,呛得他直咳嗽。
小火者走上丹墀,从斜挎的布袋子里掏出灯油,他身着单薄,冻得手指关节处起了一片麻麻赖赖的冻疮,手指头不好使,弄了几下也没抠开大红灯笼。
急得他眼圈一红,泄气的拍了下手。
拍一下还真好使!小火者麻利的这排第一个红灯笼换上新灯油,点着,再把烧尽的残渣收好,这些都是要上回宫里的,严禁宫内最底层的小火者贪墨,只要发现一律打死。
小火者一连换上好几个,布袋子里收着带有余热的残渣,小火者把布袋子往衣服里塞了塞,好叫自己不那么冷。侧头看去,挂上的红灯笼少说百八十个,一眼望不到头。
他又冷又饿,今年是他进宫的头一年,好在他于内官监当值,据说这可是个大油水衙门!自己早该来投奔北直隶的二叔!没想到二叔这么有门路,竟真把自己塞进了宫里!
胡思乱想,小火者已换好了十几个灯笼。
天渐亮。
管事太监喘着粗气跑来,
“冯保!冯保!”
冯保一激灵,忙回身道,“赵公公,怎,怎么了?”
“谁让你换上灯油的?!眼瞅着要天亮了,你这不是糟蹋好玩意吗!”
冯保愣住:“不,不是公公您...”
啪一声!
被掼了个大耳贴,冯保脸早被冻僵,嘴都张不开,势大力沉的一下只让他脑袋一歪,倒没觉得多疼。
“你个蠢东西,悠着点说话!”
冯保鬼机灵,两腿往地下一跪,
“是小的自作主张想做些事,请公公恕罪!”
管事太监叹口气:“你小子有眼力见,但到底是刚入宫,别那么急着往上爬。今年万岁爷明着说宫内要俭,你还往上顶,这不是找死吗?”
“公公救命啊!”冯保嗷嚎一声,回身看了眼亮度不一的红灯笼,吓得哆嗦。
管事太监张望左右,压低声音道,
“我先走,你快把之前要烧尽的灯油换回去!”
“可,已经放进去烧着的灯油该如何?”冯保故意装作不知。
“笨!”管事太监用手指狠戳了冯保的额头,尖声道,“扔啦!”
......
郝师爷被昨夜外头喧哗吵得一宿没睡好,宣德楼疯闹了一晚上,往死里疯,像他妈明年都不活了一样!
趁着后半夜闹净了,郝师爷才抽空眯了一会。从桌案拼成的床上坐起,郝师爷后脑勺坠着疼,把破棉花絮的被窝一揭,套上羊皮袄子,两手插进袖里走向前堂。
伙计们被郝师爷散去过年了,只剩下胡大一个没爹没娘的在店里看着,郝师爷拍醒胡大,
“我出去转转。”
胡大抹了把口水,心惊自己竟睡得这么踏实,
“知道了,爷。”
郝师爷刚要抬脚出去,想到什么,又回身绕到柜台,抓出把碎银子,往怀里一塞。
找到个棋盘街卖糖人儿的摊位,
“郝爷!”摊主忙招呼。
“弄两个糖人儿,大的,漂亮的。”
“好嘞!”摊主手上忙活,嘴上也不闲着,“郝爷!您听说没?马上要收复河套了!真带劲!”
郝师爷看着摊主嘴巴张张合合,从铺子走到这儿不过百步,听周围人唠的全是一个事,
收复河套。
整个紫禁城淹没在一股病态亢奋的氛围内。
郝师爷笑骂道:“关你屁事?扎你的糖人得了。”
摊主脸一红,“咋就没我事?我能上阵杀敌!再在河套置办个家业,娶个婆娘,整日放放牧,别提多快活了!”
手由心动,摊主扎出个大将军糖人。
郝师爷落了糖人儿一眼,呵呵一笑,
“你倒不用吃了。”
摊主没听出郝师爷的嘲讽,傻愣愣笑道,“我就是做糖人儿的,想吃不随时吃吗?好嘞!您拿着!”
“得。”郝师爷接过糖人儿,也没往外掏银子,“欠着啊。”
“啊?郝爷!还欠着啊?”
“欠着。”郝师爷摆摆手,抓着两个糖人儿倒腾到夏府,踏入夏府,更有了过年辞旧迎新的感觉,一团忙碌的热气直冲脸面,郝师爷不喜热闹,径直去寻找两个小屁孩。
没想这两个小屁孩一早就等着郝叔叔,不知从哪钻出来,张开手拦在郝叔叔面前,
“郝叔叔,我们要...”
没等这俩小屁孩狮子大开口,郝师爷变出两个糖人儿,一下一个塞进夏念巧和夏朝庆嘴里,果然,嘴里有东西吃就没别的想法了,至于糖人儿吃完了,再对咱郝师爷有无理要求怎么办?买大糖人儿的妙处就显出来了,等他俩嗦溜完,郝师爷早溜之大吉了。
“老爷。”夏言一身利落常服,发须一丝不苟的根根分明。见进之张口就要说正事,夏言按按手,笑道,“今日是大年初一,先过节,这是我和你婆婆给你封的红包,等会去找你婆婆拜个年。”
郝师爷拿钱办事,立马给夏言来了一套贯口拜年,逗得夏言哈哈直乐。
“我去找婆婆!”郝师爷来劲了,说两句话就有钱赚!
“哈哈哈哈,去吧去吧。”
夏言摆摆手。
郝师爷出去拜了一圈年,连夏府大管家都被他掏兜,本来郝师爷讨厌过年,现在一看,过年真有意思!
等着再绕回来,夏言招呼道,
“进之,来,坐下说话。”
“唉!”郝师爷抓了个圈椅便坐下。
夏言眼睛似看不太清,“挨着我近点。”
“成。”郝师爷抬着圈椅坐到夏言手侧,夏言有些许失神,强定心神徐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