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天黑得彻底,成片的云层层压叠,如同棉布条子叠出千八百层,别说看看月亮,连光亮也难透过一丝。
棋盘街孤零零的,与白天摩肩擦踵的棋盘街隔出一个世界,恐怕到这时辰,才能借灯火看清棋盘街上的纵横,不然白日人挤着人,谁有功夫看自己落在哪条纵横交汇处。
鄢懋卿裹着内絮棉花的蓝呢罗衣,头上扣着暖帽,鼻子尖被冻得通红,更像画像中的奸臣。
不是像,就是。
恐怕鄢懋卿是紫禁城内意念最通达的寥寥几人之一,人家不想别的,一门心思钻研豪侈暴奢、享受人生,鄢懋卿也从不遮掩自己的想法,当官只为自己,凡事都是为己。
记得鄢懋卿读《吕氏春秋》时,有件事让他大受震撼,是说:有中牟鄙人叫宁越,苦稼穑之劳,他问其友“何以免此劳苦”,其友说“莫如学,学三十岁,则可达。”宁越对“请以十五,人睡我不睡。”学十五年,成周威王师。
一篇劝人向学的励志故事,让鄢懋卿百读不厌,他并非是被激励出了向学之心,而是觉得宁越当为神交,自己与宁越想的一模一样!谁他娘的读书是为了修齐治平?宁越是为了不受稼穑之苦,我鄢懋卿是为了过上好日子!那些伪君子不敢说,我敢说!
这才是读书的意义!
大半夜偷摸跑出来挨冻是为了啥?
不就是为了抱上高公公的大腿吗!
鄢懋卿被冷风吹透,上下牙哆嗦磕在一起,叩响“高记牙行”的大门,连叩好几声没人应,鄢懋卿冻得直淌鼻涕,
“郝老板...进之!是我!仲卿!”
依然没人应。
鄢懋卿刚要转身走,铺子里传来脚步声,
“谁?”
“我啊!”鄢懋卿用手指抠门缝,见纹丝不动,气道,“你让我进去!”
里头查翰采埋怨道:“您怎么才来?老爷去崇文门了,事都快办完了。”
“去多久了?!哎呀,怎能不等我呢!”
鄢懋卿留了个心眼子,怕郝仁害自己,特意磨蹭会儿。事情没按他设想的发展,此刻听到第一次给高公公办事就没办利落,瞬间心神大乱。
“何时走的?”鄢懋卿把暖耳往后脑勺挪了挪,凑近铺子大门。
“老爷等您半天,见您没来,啊,恐怕走了有一刻钟。”
“哎呦!我的郝兄!”
《大明律》明确规定,一更三点敲暮鼓,便是要夜禁了,直到五更三点再敲晨钟,方可在道路上活动,若没有官府发的“夜行牌”便要拉去抽三十大板。
但制度这玩意,如宫里的楠木一般,刚开始再好,时间一久,难免废弛。
至嘉靖朝,基本已没了宵禁的约束。
因酒肆、茶楼、青楼晚上要挣钱,他们挣钱,官府才有税收,况且,豢养着一堆巡城司有名无实,除了吃饭拉屎外再无二用,索性直接大开城门。
鄢懋卿抬手把暖帽压实,不让一点风灌进脑袋瓜子,四处张望,这都夤夜个屁的,街上哪还有活人?
“要不您还是回去吧,等下回再说。”
下回?
下回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郝进之那狗贼放的钱比元人羊羔子利滚得还快,这还没几天,鄢懋卿欠的钱远不是原来那数了。
把手插进絮棉罗衣袖筒,鄢懋卿一溜烟儿往崇文门跑。
这一宿不仅鄢懋卿受冻,崇文门还有仨人受冻。
郝师爷身上没挂多少肉,扛不住寒,要不是袄子上有层油膜,早被冻透了,可依然免不了被冻得哆哆嗦嗦。
胡大凑过来:“爷,还等吗?”
“你他娘的蠢啊,必须等,鄢懋卿不来,咱不动。”郝师爷眼里泛着贼光,你和郝师爷谈治国理政他不懂,但要是玩些狗伎俩,谁也玩不过他,“马公公就是看门的,手下肯定也有脚夫,啥玩意他送不出去?非让咱们送?”
胡大江湖事懂不少,点点头正要开口,那头瑟缩的小曹太监实在忍不住,走过来,
“兄弟,货还运不运了?天寒地冻的,别在这遭罪啊。”
郝师爷和胡大对视一眼,笑道:“运!怎么不运!再等会,我们少个人。”
“唉,”拿人手短,小曹太监也不好说什么,“那再等会吧。”
小曹太监一走,郝师爷和胡大又接着凑在一起蛐蛐,
“爷,确实有扣子。咱不给姓马的干不就得了?”
“姓马的还有用。”郝师爷低声道,“这贼娘知道不少事,还能随时开城门。”
胡大眨眨眼才反应过来,老爷说的贼娘是指马公公。
“来了!你们这人来了!”
小曹太监望眼欲穿,总算瞅到了鄢懋卿。
“小曹公公,开城门吧。”
“唉!”小曹太监恨不得马上开,没多问,快步去把大城门里扣着的小城门揭开。
鄢懋卿瞅到郝师爷,心中大喜,气喘吁吁跑到郝师爷身前,
“进之!”
“你咋才来?!”郝师爷不满道,“活都干完了,之前你求着干,真给你机会你却不珍惜,下回再不找你!”
郝师爷抬脚要走,鄢懋卿急得追上拉住,
“进之,我的错,全是我的错,你看这事...”
郝师爷偷瞄崇文门,小曹太监冻得受不住,被胡大唬走了,小曹太监一步三回头交待胡大把门关上,见状,郝师爷脚步一停,看向鄢懋卿,恨铁不成钢道,
“我对你这么好你不珍惜,你再上哪找我这般好人?天天总认为我要害你,我害过你吗?“
害没害过也得说没有。
“没有,进之,你对我是最好。”
郝师爷看了鄢懋卿一会,叹口气,往城门根儿一指,
“别的都运走了,就剩这一个给你留的。你运出去后,功劳便算你身上。”
郝师爷说得情深意切,让鄢懋卿有一瞬感动。本来鄢懋卿计划攀附高公公,把郝师爷有的全夺走再一脚踢死,现在他只想着抢走郝师爷的一切,留他一条狗命。
“进之,你要我说什么好!”
“啥都别说了,胡大,来,给他搭把手。”
“来了,爷。”胡大径直走向城门根推车。
见状,鄢懋卿急走过去抢着推车,“不用,不用,你们受累半天了,我一个人来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