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和鞑子开战了!”
郝师爷唯恐天下不乱,嗓中传来金戈声。
“和鞑子开战?”杨博重复一遍,在心中盘算此事有几分胜算。
郝仁光脚不怕穿鞋的,觉得只要不打到京城能保住铺子,外头打的胳膊腿乱飞与自己无关,毕竟走到这一步不是自己造成的。
杨博低声道:“刘公,您在九边多年,您看这事?”
“社稷还在。”刘天和见夏言有这意思,便开口说道,“北面有九边,鞑子入冬前抢过一次,被翁万达击退。今年鞑子没抢够粮食便入冬,要冻死饿死不少人,正是最薄弱的时候。鞑子兵力有限,没办法同时攻破九边,只攻破其中一镇的话,其余各军镇会如扎口袋一般缩起来。”
刘天和抓起五指,一番分析鞭辟入里,不愧为全才:“若俺答汗攻破一镇,他顾忌被另几个军镇包住,只能选择抢完就撤,这也是鞑子一直以来的战法。要是这回俺答汗得了失心疯,抢完不撤改成往里打,他们只能在口袋扎紧前使劲往里冲。”
“那他们就成了孤军。”杨博一针见血。“没有补给、没法停下,打到哪算哪。”
刘天和赞成杨博所言。
以此子之才,不出十年定为兵部尚书。只可惜,那时自己在不在就不得而知,不能见其壮。
夏言淡淡开口:“九边是一道关,内三关还有一道,京畿又有一道,俺答汗想要打到京城,每一道关都如刀山火海,势必狠脱一层皮。”
明太祖朱元璋不愧为雄主,建立起的战略纵深,让游牧民族没有任何动摇大明社稷的可能。当然,人算不如天算,朱元璋算不到会有人迎出来送给鞑子打,也算不到还会有人插手给鞑子让出路来。
刘天和点头:“这是最坏的结果。”
“哪怕真发生最坏的结果,以这三道关卡,鞑子便束手无策。最坏的结果我们能接受。”夏言开口即为总结性发言。
“可是!夏阁老!”见夏言真预备这么干,刘天和振声道,“倘若开战,要死多少人啊!”
刘天和再坐不住,扶着圈椅扶手站起,换作以前他认识的夏言,绝不可能做这种决定!
夏言面无表情。
想握住圈椅扶手却怎么都握不住,扶手如活了般调皮地从夏言手中溜走。
夏言世代军户,对九边的了解不比刘天和少多少,“天寒地冻,发不出多少军粮,何况还要往九边以北去寻鞑子。”
“夏阁老,三思!”刘天和急声道。
杨博不开口,只偷偷打量着郝师爷。
这个惹祸精,把这么大的事扔出来,自己却不管了。
但,杨博总有种摆脱不掉的感觉。
一种被人偷窥的不舒适粘腻感。
要如何形容呢?
你的每一步,都是“祂”想要你走的。
哪怕你开始意识到,自己正被“祂”控制,想要走出对抗命运的一步,恰好对抗命运的一步,也是“祂”让你走的。
内忧外患的思路没错。
可思路的根源不在郝师爷身上。
郝师爷掩住嘴打个哈欠,余光扫到杨博正在用奇怪的眼神看自己,浑身一激灵,把羊皮袄子裹得更紧。
......
“宋朝冗军,此事朕已不知在多少臣子口中笔下听过见过,但却没一个人说到点上。”
嘉靖在炕上打坐,超然入定。
四周散落着被砸碎的玉器珍宝,宫灯斜倒在几案上,大屏风上溅得满是酒渍...
一片狼藉。
“严阁老,你能说到点上吗?”
候立在下边的礼部尚书严嵩,余光扫向地上,自己上贡的几件名器被打碎三四个,哆嗦说出自己的见解:“宋朝冗军是因提防辽、金,养兵而不用兵,兵又没法不养,不知什么时候辽、金便打来了。”
见嘉靖不语,严嵩讨好的补充一句,
“陛下治边,鞑子远没有宋时的辽人、金人凶猛,此不足为惧。”
严嵩一介文人,并非是天赋异禀的军事奇才,又没有上过战场历练,半分没说到嘉靖心里去。
嘉靖睁开眼,嫌弃又安心的看了严嵩一眼。
“你要多读些兵书了。”
严嵩满头大汗:“臣回去便读。”
“读《尉缭子》。”
“是...”
“万岁爷,吏部尚书夏言请见。”内官监大牌子高福走入。
“见。”嘉靖闭上眼,“你去吧。”
严嵩不忿夏言,也只能退下。
目送严嵩退下,嘉靖嘟囔了一句,
“外道。”
话说得轻如鸿毛,连点儿动静也没有,高福不知是不是自己空耳,心里琢磨着这事,去通禀夏言入宫。
低声对夏言说了句,
“万岁爷说严嵩外道。”
夏言尚不解其意,记下这话,点点头入宫。
目送夏言入宫,高福在宫门外站住,
想着:外道,那如何是不外道呢?外,相反是内。内,相反便是外。万岁爷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两个字,唉,只能让夏言自己猜了。
夏言环视永寿宫内,被打砸的像鞑子掠过一般。
几只猫趴在砸烂的废墟中,见夏言进来,从各处跳下,好奇的凑过来。
臣子如猫,百姓如狗。
猫,就是爱使性子,养猫之人知道,养的就是猫使性子。
狗,忠心耿耿。狗也只能忠心耿耿,要是狗偶尔学猫使一次性子,立马会让主人怒不可遏。
“爱卿,你来了,朕烦心得紧。朕待天下子民视如己出,他们为何不顾恩德,要反朕呢?”
“教而化之。”夏言徐徐道来,“古有大不孝子丁兰,见羊羔跪乳、乌鸦反哺,知禽兽亦有孝道,遂洗心革面为孝子。对自己的孩子好,孩子未必会体谅父母之情,此为情理。”
“是了,子不教,父之过。河南大叛,是君父之过。”嘉靖脸上稍有缓色,看向身边的小太监,“记下了吗?”
“回万岁爷,记下了。”
“送去翰林院史馆。”
小太监抱着册子也退下。
宫内只剩君臣二人。
“爱卿,坐。”
“谢陛下。”
夏言一眼就看到了乱成一片的宫内,摆正着一个小木櫈。
顺势坐下。
“刚才朕问过严嵩,宋朝冗军是何意,他给朕答的狗屁不通。朕想再问问你,夏阁老有何高见?”
夏言回道:“宋时冗军,是因叛民太多。养乱为军,让他们吃着朝廷的兵饷,既能少生事端,又能用去打仗。”
嘉靖抬眸看夏言,眼中是欣喜和忌惮。
“夏阁老,你来看看这副画。”
嘉靖从炕上踅起,踢开路上的器器罐罐,从几案旁的铜鼎中捡出一幅画,此画一直插在这里,只能从漏出的边角看到一片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