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蔗虽不适合主力制糖,但并非全无价值。”王东元分析道,“其口感上乘,作为鲜果售卖,亦有市场。天福既已种下,可寻鲜销渠道,减少损失。更重要的是,立即着手引种糖蔗!”
“引种糖蔗?”刘谦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可……糖蔗种苗何处寻?种植技术……天福从未种过,今年第二批工坊试点申请在即,怕是来不及了……”时间,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
王东元沉吟片刻:“种苗和技术,工部可以协助。屯田司存有各地作物档案,与汉川等地也有联系,调拨或购买一些糖蔗种苗,问题不大。至于种植技术,可以派员指导,或让你选派的农人来工部学习。但是……”
他话锋一转,“刘大人,工坊试点,朝廷看的是综合条件、长期潜力和切实可行的规划,而非一时之成败。你天福府有决心,你这个知府有干劲,百姓愿意跟随,这就是基础。此次挫折,若能写成详实报告,阐明发现的问题、解决的思路、未来的规划,反而能让朝廷看到你们实事求是的态度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有时候,坦承不足并拿出切实改进方案,比一味报喜更能打动人心。”
刘谦如同醍醐灌顶,猛地站起身来,对着王东元深深一揖:“部堂大人金玉良言,下官茅塞顿开!是下官钻了牛角尖,只盯着眼前得失了!”
王东元虚扶一下:“坐下说。具体如何操作,还需细商。你天福的气候、土壤,是否完全适宜糖蔗,需实地勘验。糖蔗的榨糖技术,与果蔗亦有不同,工部将作司或能提供些改良器具的图样。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需沉下心来,一步步做。”
刘谦连连点头,此刻他心头的阴霾散去了大半,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有了明确的方向和方法,不再是无头苍蝇。
“对了,”王东元想起什么,“你带来的这些果蔗,口感确实不错。皇后娘娘主管安济院,时常需些时令果品分发。你这果蔗,或许可作为一个选择。当然,需按市价采买,不能让你府里吃亏。”
刘谦先是一喜,这等于打开了高端稳定的销路!
但随即又有些迟疑:“这……部堂,下官送了些进宫,本是想着……”
王东元了然,摆摆手:“进宫的那份心意,陛下和娘娘自会知晓。但公事公办,采买归采买,心意归心意,不冲突。你若能借此打开口碑,对天福果蔗也是好事。”
刘谦彻底心服口服,王东元不仅给了他技术上的指点,连后续的销路和名声都替他考虑到了,这份周全和提携,让他感激涕零。
两人又商议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
刘谦告辞出来时,脚步虽然仍有些虚浮,但腰板挺直了许多。他扛来的那捆甘蔗留在了工部,但他心里,却扛起了更明确、也更沉重的担子。
走出工部衙门,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刘谦深吸一口气。
随从凑过来小声问:“府尊,咱们接下来……”
“先回驿馆。”刘谦道,“把今天王部堂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然后,起草两份文书,一份是向产务总署和吏部陈情,详细说明我们天福甘蔗的情况、发现的问题、以及后续引种糖蔗、改进技术的计划,态度要诚恳,规划要具体。另一份……是给皇后娘娘安济院的,就说天福有新鲜果蔗,清甜可口,询问是否有采买意向,附上样品和价目。”
随从一一记下,忍不住道:“府尊,您这脸色……。”
刘谦摸了摸自己刺手的胡茬,苦笑一下:“刚刚丢人丢大了。不过……也值了。走,回去干活!”
夜,归宁皇宫,御书房。
严星楚刚批完枢密院送来的一份关于东北边防轮换的奏折,正揉着有些发涩的眼角。
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份薄薄的、非正式的简报放在御案一角。
这是史平那边汇总的京中各部衙一些值得留意的“杂闻”,算是对正式奏报的补充。
严星楚原本没打算立刻看,目光扫过时,却被一行字钉住了:“天福知府刘谦,携自种甘蔗入京到工部求教榨糖术,于王尚书值房内急火攻心,厥倒。经诊治已无碍。王尚书诊其为错选果蔗品种,并指点引种糖蔗及鲜果销路。”
短短几句,信息量却不小。
严星楚放下手,拿起那张纸,又细细看了一遍。
烛光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慢慢变得专注起来。
“天福……刘谦……”他低声念道,对这个名字有点模糊的印象,那位被徐端和忽悠了市舶司公凭的知府。
一个从三品知府,为了府里的农事,亲自带着地里的出产跑到工部尚书面前?还在值房里厥倒了?因为……种错了甘蔗?
这画面有些滑稽,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执着。
严星楚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想起了自己登基时在城门楼上说的话:让每一个大洛子民,都能吃得饱,穿得暖,有屋住,有田耕。
口号喊出来容易。
“工坊……”他喃喃自语。
产务总署的改制方案还在他案头等着最终批复,第二批试点工坊的申请也快要开始了。他知道这是一条必须要走的路,但具体怎么走,会遇到什么,他心里并没有完全清晰的图景。
这个刘谦,还有他种错的甘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他原本更多思考军事边防和中央权力平衡的心湖,荡开了一圈关于“具体如何建设”的涟漪。
一个肯为农事急晕过去的地方官,哪怕他犯了技术错误,这份心,在新朝初立、百废待兴的时候,太珍贵了。
这比那些只会写锦绣文章、歌功颂德的奏折,实在得多。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让他看到了工部在做的事,不是高高在上的审批,而是切切实实的“解惑”与“指引”。这,或许就是新朝该有的衙门风气。
严星楚沉思良久,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
“史平。”他开口。
一直在外间候着的史平立刻悄无声息地进来:“陛下。”
“明日巳时初,召天福知府刘谦到偏殿见朕。”严星楚顿了顿,补充道,“让他不必紧张,朕就是问问农事,问问天福的情况。另外,告诉王东元,让他也来,还有产务总署的涂顺……产务总署现在谁在主事规制?是王同宜对吧?让他也一并来。”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史平领命,心中微讶。
陛下单独召见一个从三品知府已属罕见,还特意叫上工部尚书和产务总署的产务卿和规制副卿,这显然不是普通的“问问农事”了。
同一夜,王东元府邸,饭厅
比起皇宫的肃穆,王家的饭厅显得温暖而热闹。
一张不大的圆桌,摆着几样家常菜:一盆奶白的鱼头豆腐汤,一盘清炒菘菜,一碟腊肉蒸笋,还有一小碗王东元喜欢的腐乳。
王东元坐在主位,王夫人因为和太后一起又去了开南,要天暖后才回来,因此只有儿子王同宜和儿媳戚白秀陪着。
王同宜下午刚从衙门回来,脑子里还转着各地报上来的工坊初选名录和技术勘验的问题。
“爹,听说今天那位天福府的刘知府,在您那儿晕倒了?”王同宜夹了一筷子笋,问道。归宁城不大,因此工部衙门发生的事早就传开了。
王东元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点点头:“嗯,急火攻心。一心想靠甘蔗弄糖坊,带着百姓折腾了一年多,结果发现种的是只适合鲜食的果蔗,出糖率根本上不去。一下子没撑住。”
“果蔗?”王同宜作为产务总署规制副卿,对各种物产标准尤为敏感,“那可是南边市井常见的零嘴,汁多但糖分积累不够,确实不适合主力制糖。他当初选种时,没请教懂行的老农或查看地方志吗?”
“怕是求成心切,又缺了这方面的见识。”王东元叹了口气,“不过此人倒是一片赤诚,为了府里生计,是实打实在田里下了功夫的。晕倒了,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愧对百姓’,不是抱怨。就冲这点,是个可造之材。我已答应帮他联系糖蔗种苗,再派个人去指点一下。”
戚白秀在一旁安静吃饭,闻言抬起眼,柔声道:“爹总是心善。这位刘大人也是不容易,一府父母官,能这样亲力亲为,已是难得。只是这弯路一走,百姓怕是要多等一季收成了。”
她娘家在天阳城开着个小饭馆,从小见过各色人等,说话通透实在。
“是啊,发展之难,就在于一步踏错,时间、人力、钱粮就都浪费了。”王同宜若有所思,“我们产务总署正在拟定第二批试点工坊的遴选标准和扶持细则,看来除了看地方禀赋、资金、市场,还得加上‘技术路径可行性评估’这一条,最好能有工部或我们指定的匠师团做前期勘验,避免再出现这种基础错误。”
“这个想法好。”王东元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和材料都不能错。你们定规矩的,就得想在前头,把可能走歪的路先标出来。”
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工坊和各地物产上。
王同宜说起宿阳酒坊:“……他们整改得不错,酿酒的老窖池维护得好,新聘的酿酒师傅也有真本事,这次达标希望很大。就是产品上,还是传统的泸宁香型,虽然醇厚,但在市场上未必能完全压过那些老字号。”
王东元道:“酒之一道,水深。除了工艺,也要看时运和风气。”
这时,管家在门口探头,笑道:“老爷,少爷,少夫人,邵老大人来了,说是闻着咱家饭香,来蹭口汤喝。”
话音未落,一个洪亮的声音就响起来:“王老弟!我又来叨扰啦!我是吃惯了秀丫头弄的饭菜,几天不吃就想得慌。”
只见邵经的父亲邵老爷子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瓶宿阳酒。
“邵老哥快来坐,添副碗筷!”王东元笑着招呼。
戚白秀早已起身,利落地安排座位,又让丫鬟去再加个炒鸡蛋。
邵老爷子也不客气,坐下先喝了一大口鱼汤,咂咂嘴:“还是你家伙食对味!”
王同宜笑着问安,顺势提道:“邵伯父,您来得正好,刚才正说到宿阳酒坊。您觉得,他们若想更上一层楼,除了把现有酒品做精,还能在哪儿下功夫?”
邵老爷子眯着眼,嚼着腊肉,想了想:“宿阳的酒,底子不差。但要跟那些百年老号争,光靠一个‘醇’字不够。得变变花样。”
“哦?怎么个变法?”王同宜来了兴趣。
“我觉着啊,”邵老爷子放下筷子,比划着,“这往后,天下太平了,日子好过了,喝酒的人心思也会变。像我们这些老家伙,就爱一口烈的,够劲!可你们想想,那些年轻的读书人、商人,还有城里那些夫人小姐们,他们能受得了咱们这种烧刀子似的酒?”
他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神秘:“我在安济院的铺子闲逛时,就发现铺子里那种果子酿的淡酒,甜丝丝的,买的人多了起来,不少还是家里女眷让下人来买的。我就琢磨,这风气啊,怕是会往‘淡’、‘甜’、‘香’上走。尤其是女子,如今风气比前朝开些,家里宴饮,或是相熟的姐妹小聚,未必不碰一点。弄点好看、好闻、不容易醉的,说不定有市场。”
戚白秀在一旁听着,忍不住轻声插话:“邵伯父这话在理。我在天阳娘家时,店里有时也备些梅子酒、桂花酿,多是女客点,或是宴席上给女眷准备的。量不大,但确实有这需求。有些夫人小姐,浅酌一点,也觉得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