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涯踩上第一级陡坡时,脚底碎石滚落的声音被风卷走。他没回头,身后白芷那一声“小心点”像一根线,轻轻拉了一下就断了。肩头的伤在爬坡时一阵阵发紧,像是有根锈铁丝在里面来回拉动。他左手掌心那道血纹已经不跳了,却始终温着,像一块埋在皮下的炭。
他放慢脚步,把呼吸压得极低,残存的真气顺着经脉一点点引向手掌。错劲在体内逆行,原本该通向丹田的气流被强行扭转向外,从指尖渗出。皮肤变得异常敏感,能察觉到岩壁之间空气的微颤——就像蜘蛛感觉到网上某根丝动了。
翻过山脊,月光洒在乱石堆上,映出几道歪斜的影子。他蹲下身,摸出炭笔在石头上画了半道弧线,随即停住。手指触到一具尸体时,硬邦邦的脖颈已经凉透。这是绿林盟的哨岗弟子,喉间有个针眼大小的孔,边缘泛黑,是淬毒所致。没有挣扎,也没有呼救,死得干脆。
他继续往前探,又发现两具。三人呈三角分布,显然是有意布防。其中一人衣领内藏着半片银鳞令牌,入手冰凉,边缘刻着狼首图腾。他认得这个标记,老吴头说过一次:“影牙营的人,见令如见王。”
他盯着那枚令牌,掌心血纹忽然灼了一下。
不是警告,也不是追索,更像是……回应。
远处岩缝里传来一丝异样。不是脚步,也不是呼吸,而是衣服摩擦石面的轻响,几乎与风声混为一体。他不动声色地将短剑横握在后腰,整个人贴着一块巨岩缓缓挪移。
三道黑影正沿着断崖侧壁移动,动作极缓,每一步都踩在阴影交接处。他们身上披着灰褐色的斗篷,边缘缝着碎布条,随风摆动时如同枯草晃动。其中一人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弯曲,显然握着兵刃。
陈无涯闭了闭眼,再次催动错劲。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捕捉对方的气息,反而让自己的真气运行变得紊乱无序——像是故意露出破绽的陷阱。
果然,左侧那人脚步一顿,身形微偏,朝他藏身的方向靠近了半步。
就是现在。
他猛地从岩后跃出,不是迎敌,而是直冲对方死角。那人反应极快,短刃一翻就要刺来,可陈无涯根本没打算格挡。他在落地瞬间拧身,左肩硬生生撞上刀锋,布料撕裂,皮肉火辣辣地疼。
可这一撞,也让他的右手贴上了对方的手腕。
错劲爆发。
那人的手臂顿时僵住,整条经络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堵死,血脉逆冲,脸色瞬间涨红。陈无涯借势旋身,短剑反手划出一道诡异弧线,不取要害,专挑足踝关节。剑刃擦过筋络,那人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跌坐在地。
其余两人同时暴起。
一人从高处扑下,手中短刃直取咽喉;另一人则绕向侧翼,意图封死退路。陈无涯不退反进,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跃向高岩。双掌贴地,错劲贯入岩层,三记沉闷震动传开,脚下碎石簌簌滑落,形成一道临时屏障,逼得右侧敌人收步。
他借势翻身站定,目光锁住左侧阴影中的那个。那人刚要隐入岩缝,却被一股无形之力牵扯,身形迟滞了一瞬。
足够了。
陈无涯纵身扑上,一掌拍在其手腕上。骨头发出脆响,短刃脱手飞出。他顺势夺过兵刃,反手压住对方肩胛,将人按在地上。这是一张年轻的脸,双眼紧闭,嘴角渗血,竟是自行咬破了牙关。
“谁派你们来的?”他压低声音问。
那人睁眼,瞳孔已散,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不该活着。”
话音未落,远处最后一人猛然合掌,全身气血骤然暴涨,皮肤泛起暗红,眼中血光流转。他不再隐藏身形,大步冲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焦黑脚印。
陈无涯立刻松开俘虏,疾退十步。
他知道这是什么——北漠秘术中的“燃命诀”,以精血为引,短暂激发数倍战力,最终必自毁而亡。这种招式极少用于正面交锋,更多是用来执行刺杀失败后的同归于尽。
他抬手,将刚夺来的短剑掷出。
剑锋钉入那人膝弯,鲜血喷涌,可那人竟毫无停顿,依旧狂奔而来,速度不减反增。
五步。
三步。
陈无涯再退,后背抵上一块巨岩。
就在对方跃起的刹那,他猛然侧身,让过正面冲击,同时屈肘撞向其肋下。错劲再度逆行,将对方狂暴的劲力引偏,使其失衡前扑。但他没敢追击,迅速拉开距离。
那人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下一瞬,他双掌合十,胸口鼓胀如球,全身经脉暴突欲裂。
轰!
气浪炸开,乱石横飞。陈无涯抬臂护脸,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尘土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不止。等烟尘稍散,他撑着地面坐起,嘴角溢出一丝血线。
前方只剩一个焦黑坑洞,深约三尺,边缘岩石龟裂。那名死士已化作灰烬,唯有坑边残留一角布片,尚未燃尽,上面似乎烙着几个扭曲符号。
他慢慢爬过去,捡起那片布。
布料粗糙,原是某种军令旗的一角。烧焦的边缘蜷曲着,中间隐约可见一个印记——不像文字,也不像图腾,倒像是用火烫出来的痕迹,形如断裂的锁链。
他捏着布片,掌心血纹又一次发烫。
不是警示,也不是共鸣,更像是一种……牵引。
远处山谷灯火未熄,主营方向传来隐约人声。他知道白芷一定还在等,也许已经看见这边的爆炸。但他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残片。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沙粒和焦味。
布片在他指间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