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亮,豆荚还握在手里,白芷的话刚出口一半——“如果有一天,有人找上门来——”
远处小径扬起一阵尘烟。
陈无涯的手没动,目光却已锁住那条蜿蜒入林的土路。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布巾轻轻晃荡,鸡棚里的母鸡扑腾了一下翅膀,又安静下来。
他慢慢松开手指,半颗豆荚落在脚边。
尘烟渐近,脚步声沉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踩在石板上,震得地面微颤。来人披着玄色狼皮斗篷,高鼻深目,腰间弯刀未出鞘,刀柄红宝石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走到坡前,停下,双手交叠于胸前,行了个北漠礼节。
“奉三王子拓跋烈之命,特使拜见陈公子。”声音低哑,字句清晰,“此地清幽,果非常人所居。”
陈无涯没答话,只往前迈了一步,挡在白芷身前。他背着手,肩头微耸,像是随意站着,实则全身筋络早已绷紧,错劲在经脉中悄然流转,随时可逆冲奇经。
“有事?”他问。
使者从怀中取出一只金匣,打开,里面是一卷地契文书,墨迹未干,盖着北漠王庭火漆印。“愿以云州、雁城、铁岭三镇之地,换‘天机卷’一观。三日之内,文书可交中原官府备案,百姓不动一户,商路照常通行。”
陈无涯笑了声,笑得极轻,也极冷。
“拓跋烈倒大方,送我三座城?”
“非送。”使者合上金匣,语气不变,“是换。他知道你不愿归附,也不强求。只求一观卷中秘要,若有所得,自当退兵千里,十年内不犯边关。”
白芷站在陈无涯身后,手已按在软剑柄上。她没说话,但指尖微微发紧,剑穗上的蓝宝石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陈无涯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半颗豆荚,弯腰捡起,随手扔进鸡棚。母鸡咕咕叫了两声,低头去啄。
“你说,他为何现在来找我?”他忽然问。
使者沉默一瞬。
“因为你知道天机卷的真相。”陈无涯抬头,眼神锋利如刃,“不是为了看,是为了毁。你们怕它落在别人手里,怕中原有人借它重整武道,所以想先拿走,再烧掉。”
使者嘴角微抽,仍维持着平静:“我只是传话之人。”
“那你回去告诉拓跋烈。”陈无涯转身走向木屋,步伐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迟疑的势,“我不卖,也不换。天机卷在我手上,不是交易的筹码,更不是他野心的垫脚石。”
他推门进屋,片刻后走出,肩上已多了一柄长剑。剑未出鞘,但他一手抚过剑脊,动作缓慢而坚定。
“这把剑,”他盯着使者,“是我在流民营里用断柴刀磨出来的。书院不要我,镖局不收我,江湖追杀我,朝廷通缉我。可我一直活着,而且活得比谁都明白——有些东西,不能让。”
他抬起剑尖,直指使者咽喉。
“天机卷不能让,这片山、这口井、这块田,也不能让。你们要来抢,那就来。但我告诉你,第一个踏进这里的异族士兵,会死在我的剑下。”
使者脸色终于变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手已搭上刀柄,却被一股无形气劲逼得再退三步,喉间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瞪着陈无涯,眼中闪过惊怒。
“你可知北漠有多少铁骑?”他咬牙道,“百万雄兵,一日可破三关。你这一间破屋,两人两剑,能挡多久?”
陈无涯没收回剑,也没再逼近。他只是站在门前石上,风吹动他粗布衣角,蓝布带飘起一角。
“一人挡不住,那就万人挡。”他说,“只要还有一个人不肯跪,中原就不会亡。”
使者死死盯着他,良久,缓缓松开握刀的手。他不再多言,转身就走,步伐依旧沉稳,但背影已少了初来时的从容。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小径尽头,白芷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看着陈无涯手中的剑,轻声问:“我们……还能继续种地吗?”
陈无涯低头看了看脚下这片土地,泥土松软,菜苗刚刚冒芽,田埂边还留着他昨夜插下的木桩。
“可以。”他说,“但从此以后,这片田,也是战场。”
白芷没再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站定。
远处山影如铁,晨雾尚未散尽。屋后的老松静立,树根下埋着那卷《天机卷》,泥土平整,无人知晓。
陈无涯将剑收回背后,插进行囊的旧皮扣里。他弯腰拾起柴刀,准备去砍些新木材加固鸡棚。刀刃有些钝了,他顺手在石阶上磨了两下,火星溅出几点。
白芷蹲下身,开始整理晾晒的草药。紫苏叶铺在竹席上,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她一片片翻过去,动作细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就在她伸手去拿最后一把野葱时,陈无涯忽然开口。
“他们不会只派一个人来。”
她手一顿,没抬头。
“这只是试探。”他站在门口,望着山外的方向,“真正的进攻,还在后面。”
她慢慢将野葱摆正,拍了拍手,站起身。
“那我们就等。”她说,“等到他们来。”
陈无涯点点头,扛起柴刀,朝屋侧那排杉树走去。阳光照在他肩头,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在刀背上,又滚落进泥土。
鸡群在棚里咯咯叫着,啄食撒在地上的谷粒。
屋檐下,一把旧陶壶静静地摆在木架上,壶嘴裂了一道缝,接雨水时总漏得厉害。陈无涯打算下午修一修。
他刚迈出一步,远处山脊上,一道灰影掠过林梢。
他停住。
那不是鸟,也不是兽。
是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