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涯的手指还压在那半行残字上,指尖微微发麻。风从营地东头刮过来,卷起泥地上的碎草,打在脚背上。他没动,只是把册子往怀里塞了塞,布带勒紧了些。
周围的人影散开又聚拢,青城派和点苍派的弟子退到外围,只留下天剑门长老站在三丈外的一块石墩上。那人紫袍未整,袖口绣着的剑纹被风吹得一荡一荡,手里拄着根紫铜杖,目光沉得像压着石头。
“装神弄鬼。”长老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嘈杂,“拿本破册子当凭据,就想让我们信你参得透‘天机卷’?”
陈无涯抬起头,左颊酒窝一闪,没笑。
“我不需要你们信。”他说,“我只需要你们看。”
话落,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根枯枝。树枝干裂,带着去年秋冬的焦黄,长不过尺,粗如拇指。他握在掌心,五指缓缓收拢。
掌缝间溢出一股气流,不是寻常内力那种温润鼓荡,而是扭曲盘绕,像逆着经脉爬行的蛇。枯枝在他手中轻颤,接着发出细密的“咔咔”声,仿佛有无数小刀在里面来回切割。不到三息,整根树枝化作粉末,顺着指缝簌簌落下,在泥地上堆成一小撮灰白。
人群里有人低呼:“这劲不对……真气怎会倒着走?”
“这不是任何一门外功能练出来的碎物手法!”
天剑门长老眉头锁紧,杖尖点地:“雕虫小技。碎个树枝就敢称通晓武道?”
陈无涯没答话,反而抬起脚,轻轻一挑。一片落叶腾空而起,打着旋儿飘向半空。
他并指如刀,指向眉心。那一瞬,体内错劲猛然调转方向,自肺俞逆行入肩井,再沿手少阳三焦经直冲指尖。空气似乎凝了一瞬,落叶停在离地六尺处,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像是被无形的刃口磨薄了。
“请您袖上留个记号。”陈无涯轻声道。
话音未落,落叶疾射而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嗤——”
一声轻响,天剑门长老左袖齐肘断裂,布帛翻卷如蝶翼,随风飘落。他本人却未退半步,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有握杖的手背暴起一条青筋。
全场死寂。
有人盯着地上那截断袖,喉结上下滑动;有人看着陈无涯的手,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藏着某种邪异机关。就连守在破桌旁的白芷,也慢慢松开了扶凳的手,指尖微颤。
“这……那是真气外放?”一名点苍弟子喃喃,“可他刚才走的路子,分明是逆运……怎么可能不伤经脉?”
“不是不伤。”另一人低声接话,“是他体内的劲根本不在正路上走,所以无所谓逆与顺。”
天剑门长老终于动了。他低头看了看断袖,又抬眼盯住陈无涯,眼神冷得像冰层下的暗流。
“你这劲,不合规矩。”他说,“歪门邪道,不足为训。”
陈无涯拍了拍手,将残留的木粉抖落。“规矩?”他反问,“谁定的?八大派十年前参悟‘天机卷’时,是不是也说‘不合规矩’就不碰?结果呢?十年无果,反倒让异族有了可乘之机。”
他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说我窃卷,说我废物。可你们谁能像我这样,用残缺心法引出真气闭环?谁能一眼看出‘血引诀’与‘天机卷’的衔接节点?”
没人应声。
“它在我手里,是钥匙。”陈无涯按住胸口,“在你们手里,就是一张废纸。不信?现在就可以试试——你们谁来接我下一招?”
他摊开手掌,掌心朝上,错劲再度流转,空气中隐约浮现螺旋状轨迹。
天剑门长老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身后几名弟子面面相觑,竟无一人上前。
“狂妄!”他终是冷哼一声,“就算你有些邪门手段,也不代表你能驾驭‘天机卷’真正的力量!”
“那您说,什么叫‘真正’的力量?”陈无涯打断他,“是照着竹简一字一句念?还是非得摆出掌门架势才算正统?”
他环视四周:“如果武道只能按你们定的路走,那天下早就没了新招。可你们忘了——第一套拳法,也是有人从没打过的基础上创出来的。”
人群骚动起来。
“他说得对……当年少林达摩观鹤舞而创拳,哪条路是现成的?”
“可他这劲太怪,万一走火入魔,祸及他人怎么办?”
“那就让他证明。”陈无涯平静道,“我不是要你们跪着求我解卷,我只是要三天安静。若我解不出,你们随时可以夺走一切。但若我成了——你们得承认,这条路,走得通。”
天剑门长老沉默良久,终于退后半步,站回人群之中。
“你可以试。”他说,“但我警告你,若有一丝虚假,或借机逃遁,我不但亲手废你修为,还要血洗这流民营。”
陈无涯点头:“成交。”
他转身走向破桌,脚步平稳。白芷迎上来,低声问:“你刚才那一击,耗了多少真气?”
“不多。”他摇头,“错劲越反常,系统补得越快。倒是那落叶,差点偏了半寸。”
她盯着他手指:“你指尖在抖。”
“习惯了。”他笑了笑,“每次逆运完都这样,过会就好。”
白芷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风吹起她的月白剑袍一角,也吹乱了桌上的册页。
陈无涯伸手压住纸角,目光落在那行残字上——弯折如钩,末端分叉,像某种古老印记的起笔。他忽然觉得这符号有点眼熟,似乎在哪本旧书的边角见过,又像是小时候父亲账本上的标记。
但他没深想。
抬头时,远处山脊上掠过一只孤鹰,翅膀划开云层,投下的影子斜斜扫过营地中央的泥地。陈无涯眯了下眼,随即抬手,将桌上的《北漠血引诀》翻开至经脉图那一页。
“既然你们要看。”他朗声道,“那我就当众推演一次完整的路径对接。从现在开始,半个时辰内,我要让你们亲眼看见——‘天机卷’不是谜,而是门。”
他指尖点向图中命门穴位置,错劲缓缓注入纸面。墨线微微发烫,仿佛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