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时,盛京城从沉睡中缓缓苏醒。
街巷间飘起炊烟,早起的商贩开始摆弄货摊,八旗兵丁在城墙上轮值换岗——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权力的暗流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涌动着。
清宁宫外的庭院里,几株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太监宫女们垂手侍立,个个屏息凝神,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之前皇帝呕血离席的消息虽被严密封锁,可宫墙之内是没有真正的秘密。那份沉重的、山雨欲来的气氛,已经渗透到每一寸空气里。
寝殿内,皇太极已经醒来。他靠坐在榻上,面色稍好,但眼底的乌青和双颊不正常的潮红,依然昭示着身体的虚弱。大玉儿正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动作轻柔细致。
“皇上,范文程大人和洪承畴大人在外求见。”贴身太监苏拉哈在帘外低声禀报。
皇太极微微点头:“让他们进来吧。玉儿,你先退下。”
大玉儿温顺地应了一声,收拾好药碗,向进殿的范文程和洪承畴微微颔首,便退了出去。
经过洪承畴身边时,她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这位明朝降臣的脸,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臣等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范文程和洪承畴恭敬行礼。
“平身吧。”皇太极的声音仍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威严,“赐座。”
两人谢恩后,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坐下。范文程抬眼小心观察皇太极的脸色,心中暗叹——皇帝的气色,更差了。
“宪斗,亨九,”皇太极开门见山,“《招降令》既已颁布,接下来该如何行事,你们可有章程?”
范文程与洪承畴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示意由他先讲。范文程这才拱手道:“回皇上,老臣与亨九兄商议至深夜,草拟了一份方略,请皇上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由苏拉哈呈给皇太极。皇太极展开细看,越看眼中精光越盛。
奏折上详细列出了招抚明朝边关将领的三大策略:
其一,“以利诱之”。针对那些被欠饷所困、对朝廷不满的军头,许以高官厚禄,并以“裂土封王”为终极诱惑。特别点名了宁远总兵吴三桂、大同总兵姜镶、宣府总兵王承胤等十几位手握重兵的将领,认为他们是重点招抚对象。
其二,“以势迫之”。利用松锦大捷的威势,以及明朝内部流寇四起的危局,派遣细作在明军内部散播恐慌情绪,制造“大厦将倾”的舆论氛围,逼迫那些摇摆不定的将领早做决断。
其三,“以情动之”。对于那些尚有忠义之心、不愿轻易背主投降的将领,则从“天下大义”、“百姓疾苦”的角度入手,派与他们有旧交的降臣(如洪承畴)写信劝降,强调大清入主中原乃是“天命所归”、“解民倒悬”,投降不是背主,而是“弃暗投明”、“顺应天意”。
在策略之后,还附上了具体的行动计划:派遣三路使臣,一路往山海关、宁远方向,一路往宣府、大同方向,一路往山西、陕西方向。每路使臣都配备熟悉当地情况的降将或谋士,携带重金、诏书以及洪承畴等重量级降臣的亲笔信。
皇太极看完,久久不语。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他手指轻轻敲击奏折边缘的声音。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赞许,“周详细致,深谙人心。尤其是这‘以情动之’……亨九,这主意是你出的吧?”
洪承畴忙起身:“皇上圣明。臣确有此意。许多明朝将领并非不忠不义,只是困于时局,有心无力。若能从大义角度开解,或许能减少他们的心理负担。”
“心理负担……”皇太极重复这个词,眼神复杂地看了洪承畴一眼,“你是在说他们,还是在说自己?”
洪承畴心中一紧,忙跪倒在地:“臣……奴才不敢。”
“起来吧。”皇太极摆摆手,“朕没有怪你的意思。你能这样想,说明你是真心在为朕、为大清谋划。这份方略,朕准了。就按你们拟的办,三路使臣三日后出发。所需金银财物,从内库支取,要多少给多少。”
“皇上圣明!”范文程和洪承畴齐声道。
“不过,”皇太极话锋一转,“招降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即便招来再多降将,若我大清自身不强,也难成大事。宪斗,关内流寇动向如何?尤其是李自成和张献忠?”
范文程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回皇上,据情报,李自成攻破洛阳,杀福王朱常洵,开仓济贫,吃了福禄宴,声势大振。如今正率数十万大军围攻开封,已逾三月。开封城坚粮足,守将拼死抵抗,暂时还能支撑。但若长期围困,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张献忠则流窜于湖广、湖南一带,时而攻城略地,时而避实击虚,虽不如李自成势大,却也牵制了明军大量兵力。明朝如今是顾头不顾尾,既要防我大清,又要剿流寇,左右支绌,捉襟见肘。”
皇太极听得仔细,又问:“陕西那个李健呢?有什么新动静?”
这个问题让范文程和洪承畴都神色一肃。范文程沉吟片刻,道:“李健……此人行事愈发诡异。他不仅没有像其他流寇那样四处劫掠,反而在陕西境内推行一系列新政:丈量土地,重新分配;兴修水利,推广新式农具;开办‘格物院’,不仅研究火器,还研究纺织机械、蒸汽机等;更令人费解的是,他设立学堂,招收平民子弟入学,教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算学、格物、农桑之术。”
洪承畴补充道:“臣在大明的旧部传来的消息说,李健的军队装备精良,纪律严明。更可怕的是,这支军队不靠劫掠维持,军民关系融洽,堪称如臂使指。”
皇太极的眉头越皱越紧。良久,他长叹一声:“此人不除,必成心腹大患。”
“皇上所言极是。”范文程点头,“但眼下我们不宜分兵西顾。李健在陕西稳扎稳打,显然没有立即东出潼关的打算。我们若主动攻他,一来路途遥远,补给困难;二来可能逼他与李自成或明朝联合;三来……会耽误入关的最佳时机。”
“朕知道。”皇太极揉了揉太阳穴,显得有些疲惫,“所以只能先放一放。等入了关,平定中原,再收拾他不迟。只是……朕担心,等我们入了关,他已经坐大,到时候就难对付了。”
洪承畴忽然开口:“皇上,臣有一计,或许可牵制李健。”
“哦?说来听听。”
洪承畴分析道,“李健在陕西,北有蒙古诸部,西有甘肃明军,南有四川张献忠,东有潼关天险。他看似安稳,实则四面受敌。”
顿了一顿道,“我们可暗中联络甘肃总兵,许以好处,让他出兵骚扰李健西境;同时派使臣联络蒙古鄂尔多斯部、土默特部,鼓动他们南下劫掠,给李健制造麻烦。如此,李健不得不分兵防御,发展速度自然放缓。”
皇太极眼睛一亮:“此计甚好!就按你说的办。宪斗,此事由你负责,要做得隐秘,不可让李健察觉是我们背后操纵。”
“臣领旨。”范文程躬身应道。
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后,皇太极明显露出疲态。范文程识趣地告退,洪承畴也起身欲走,却被皇太极叫住。
“亨九留下,朕还有话说。”
范文程看了洪承畴一眼,眼神意味深长,然后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皇太极和洪承畴两人。
“亨九,”皇太极让洪承畴坐近些,“这里没有外人,朕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洪承畴心头一紧,恭敬道:“皇上请讲,臣洗耳恭听。”
皇太极靠在软枕上,望着殿顶的藻井,缓缓道:“朕知道,你心里还有坎儿。投降这件事,对你这样的读书人来说,比死还难受。朕不怪你,若易地而处,朕或许还不如你。”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洪承畴不由得动容:“皇上……”
“听朕说完。”皇太极摆摆手,“朕重用你,不只是因为你熟悉明朝内情,更是因为朕看中你的才学、你的抱负。你在明朝做不到的事,在大清可以做。朕要入主中原,不是只靠八旗铁骑就能成的。治理天下,需要文化,需要制度,需要懂得农耕水利、钱粮刑名的文臣。这些,你们汉人比我们满洲人精通。”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洪承畴:“所以,朕推行满汉一体,重用汉臣,开科取士。这不是权宜之计,而是长治久安之策。朕要建立的大清,不是又一个蒙古式的征服王朝,而是一个真正融合满汉蒙回藏的大一统帝国。你明白吗?”
洪承畴心中巨震。他没想到皇太极竟有如此胸襟和远见。这番话,比任何高官厚禄的许诺都更打动他。
“皇上……”他声音哽咽,“臣……臣明白了。臣必竭尽所能,辅佐皇上成就大业!”
“好,好。”皇太极欣慰地点头,随即又咳嗽起来。
洪承畴忙上前为他抚背,待咳嗽平息,皇太极喘息着说:“朕的身体,你也看到了。时日无多。朕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身后之事。豪格战死,其他皇子年幼,宗室之中……人心难测啊。”
洪承畴不敢接话。这是爱新觉罗家族的家事,他一个汉臣,无论如何都不能插嘴。
皇太极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说道:“多尔衮是个人才,打仗理政都是一把好手。可他……锋芒太露,野心太大。朕在时,尚能驾驭;朕若不在了,恐无人能制。”
他抓住洪承畴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亨九,你记住,无论将来谁继位,你都要记住朕今日的话——大清的将来,在关内,在天下。满汉必须一体,文武必须并用。若有人要走回头路,搞什么‘满洲至上’,你要站出来反对,哪怕……哪怕付出性命!”
这句话犹如泰山压卵般沉重无比,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压垮一般。洪承畴听后身体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双腿一软便噗通一声跪伏在了地上:“皇......皇上啊!奴才乃一介投降之人,实在担不起如此重任呐......”
然而,皇太极却毫不犹豫、果断坚决地打断了他的话语,并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不!你绝对有这个能力!”
紧接着,皇太极稍稍停顿了一下,继续补充道:“毕竟,你是大明朝堂堂的蓟辽总督!更是当今世上无数文人墨客和士子们心目中所敬仰的‘督师’!你的归降本身就代表着一种象征意义。”
说完这些话之后,只见皇太极缓缓地松开了原本紧握成拳状的双手,同时还显得有些异常疲倦似的轻轻闭上了双眼并轻声吩咐道:“好了,你先退下吧,但一定要牢牢记住朕方才对你说过的那些话。”
听到皇帝下达逐客令后,洪承畴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连忙恭恭敬敬地向皇太极磕了几个响头.
口中喃喃自语道:“喳,谢陛下!奴才定当铭记在心,绝不敢有片刻忘怀!”
随后,他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着寝宫门外走去。
待到真正踏出清宁宫门的时候,此时天边早已泛起鱼肚白,一轮旭日正冉冉升起,金灿灿的阳光如碎金般洒落在宽阔的庭院之中。
可此时此刻的洪承畴心中却是一片冰凉,感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在发寒,尤其是刚才皇太极所说的那一番话,更是如同烙痕一般深深地刻印在了他的心头。
直到这时,洪承畴终于彻底明白过来——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仅仅只是一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投降之臣而已,相反,他已然肩负起了一项由皇太极亲自交给他,秘密去完成的特殊任务或者说是使命...
只不过这项使命既艰巨又充满风险,稍有不慎恐怕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当然,运气好的话还真有可能成就一段千古佳话......
他抬头望天,长长吐出一口气。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就走到黑吧。
洪承畴走后,清宁宫的窗户敞开了。
皇太极躺在凉榻上,身上只盖了一层薄薄的丝绸单子,额头上却依旧渗出细密的汗珠。
大玉儿款款而来,坐在榻边,用浸了凉水的丝巾为他擦拭额头和脖颈。她的动作轻柔,眼神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
“皇上,”她轻声唤道,“该喝药了。”
皇太极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大玉儿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
大玉儿心中一酸,强忍着眼泪,端起药碗,一勺一勺地喂他喝下。药很苦,皇太极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机械地吞咽着。
喝完药,大玉儿为他拭去嘴角的药渍,柔声道:“皇上再睡一会儿吧,臣妾在这儿守着。”
皇太极却摇了摇头,吃力地抬起手,指了指书案的方向。大玉儿会意,忙扶他坐起些,在他背后垫上软枕,然后走到书案前,取来一份奏折。
大玉儿应道,“皇上,这是陕西来的密报。”
听到“陕西”两个字,皇太极精神一振:“念。”
“李健于五月初五在西安举行‘农桑大会’,召集陕西各地农会代表,推广新式农具和耕作技术。据细作回报,他发明的‘龙骨水车’效率比旧式水车高三倍,‘曲辕犁’耕地深度增加两成。此外,他还在渭河平原试行‘轮作制’,据说可提高土地产出三成以上。”
皇太极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还有呢?”
大玉儿顿了顿,声音更低,“最令人担忧的是,李健在陕西发现大型煤矿和铁矿,正在招募工匠,储备物资,筹建‘钢铁厂’...”
寝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皇太极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聒噪的蝉鸣。
“好一个李健……”皇太极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欣赏?“不声不响,竟做了这么多事。燧发枪、开花弹、新农具、钢铁厂……鳌拜说的不错,他这不是要造反,是要……革故鼎新啊。”
大玉儿试探着问:“皇上,此人不除,后患无穷。要不要……”
“不要。”皇太极打断她,“现在动他,得不偿失。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山海关,是北京。李健在陕西搞他的新政,就让他搞吧。等我们入了关,挟中原之力,再回头收拾他,易如反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不过,也不能让他太舒坦。告诉范文程,联络蒙古诸部的事抓紧办。还有,派人去接触张献忠,许他好处,让他出兵汉中,牵制李健南线。”
“臣妾明白。”大玉儿记下。
皇太极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撕心裂肺,大玉儿忙为他抚背,待咳嗽稍平,手帕上已是一片猩红。
“皇上!”大玉儿的声音带着哭腔。
皇太极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声张。他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
“玉儿,”他抓住大玉儿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朕……朕的时间不多了。有些事,朕必须交代给你。”
大玉儿泪如雨下:“皇上不要说这种话,您是真龙天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听朕说!”皇太极厉声道,随即又软下来,“福临还小,朕若走了,你们母子……处境艰难。多尔衮不会轻易放过你们,两黄旗那些人……也未必靠得住。”
大玉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皇太极接下来要说的话,将决定她和福临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