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流行性感冒。跟普通着凉不一样，是一种……更厉害的病毒引起的。”燕丹试图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传染性很强，一人得病，很容易传给周围人。症状也更重，发烧能烧得很高，不及时退烧，老人、小孩，或者身体弱的，可能会有危险，甚至……烧坏脑子。”
他越说，心越往下沉。
如果只是普通感冒，不至于宫中短时间内这么多人倒下，连嬴政都被传染。
这传播速度和症状，太像流感了。
在这个医学落后的时代，一场大规模的流感，其杀伤力绝不亚于一场局部战争，尤其是对老人、幼儿和体质虚弱者。
“阿政，”燕丹抓住嬴政的手，因为焦急和虚弱，手指微微颤抖，“你快下令，让各郡县的官吏立刻调查上报，看看整个秦国，有多少地方，多少人在这一两周内，出现了类似的症状——发热、身痛、咳嗽多痰，发病时间集中。要快！”
嬴政看着他眼中罕见的凝重与急迫，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唤来郎官，口述诏令，以加急形式发往秦国各郡县，严令当地官吏即刻排查上报辖内此类病症的流行情况，不得隐瞒延误。
郎官领命飞奔而去。
嬴政才转向燕丹，眼中带着探询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丹，你怀疑……此症已非限于宫中，而是蔓延国中？”
燕丹靠回枕上，疲惫地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希望是我想多了……但愿只是局部，或者……症状类似的其他时疾。”
但他心里清楚，以这病在宫中的传播速度和嬴政也被传染的情况来看，恐怕早已扩散出去了。
只是之前被当作寻常风寒，未加重视。
等待各地回报的几天，对两人而言，都是煎熬。
汤药一碗接一碗地喝，那苦涩的味道仿佛已浸透舌根，让燕丹觉得吃什么都是苦的，味觉似乎都暂时失灵了。
他与嬴政相对喝药，看着对方皱眉的模样，倒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无奈。
高热依旧反复，咳嗽不见好转，胸口时常发闷。
燕丹不敢再掉以轻心。
他强撑着病体，指挥宫人，将寝殿的窗户每日定时打开通风，即便寒冷，也要换气。
又命人取来大量艾草，在殿内各处燃烧，用艾叶煮水擦拭家具、门框，甚至让宫人用艾草水净手。
“开窗吹了冷风，岂不加重病情？”嬴政起初不赞同开窗。
“不会，”燕丹摇头，声音嘶哑但坚持，“密闭反而让病气留在屋里，互相传染。通风换气，把污浊的空气放出去，新鲜的进来，才好。”
“艾草烟熏，也能祛除一些……不好的东西。” 他无法解释病毒和细菌，只能用“病气”、“秽气”代替。
嬴政将信将疑，但见燕丹态度坚决，且似乎有一套自己的道理，便不再反对。
他自己也照做，命令宫中各处，凡有病人之所，皆需每日通风，燃烧艾草。
甚至将此法写入诏令，随疫情调查令一同发往各郡县，要求各地官吏引导庶民照此执行，保持居所通风清洁，焚烧艾叶、苍术等草药祛疫。
或许是汤药终究起了些作用，或许是通风和艾草消毒真的缓解了病菌浓度，又或许是年轻的身体底子还在，在提心吊胆的等待和严格的自我管理下，燕丹和嬴政的病情，终于没有继续恶化，高热的频率和程度在缓慢地减轻，咳嗽虽然依旧，但胸口的窒闷感也缓和不少。
当两人都好转起来时，来自各郡县的加急回报，也雪片般飞抵咸阳。
嬴政不顾病体刚愈，与燕丹一同查阅。
越看，两人的脸色越是沉重。
几乎每个郡县都有上报！
从边境到腹地，从城市到乡野，或多或少，都出现了集中发病的发热、身痛、咳嗽患者。
发病时间高度集中，就在这两三周之内，患病人群，多为老人、孩童，以及一些体质羸弱者。
各地医者对病症的描述，与宫中医官所言大同小异，皆称“时气流行”，“症似伤寒而更剧”，“染者众”。
报告中也提及，因大王诏令中提及的“通风、熏艾”之法简单易行，一些地方官吏已开始推行，民间亦有仿效，似乎对防止一家全病倒有些微效果，但于治疗，仍乏良策，汤药效缓，病死之人，各地皆有，数目虽不庞大，却足以令人心惊。
“果然是……流感大流行。”燕丹放下最后一卷帛书，疲惫地叹了口气。
最坏的猜想被证实了。
一场超越宫闱、席卷全国的流行性感冒，正在这个医疗条件有限的战国时代悄然肆虐。
幸而，似乎不是致死率特别高的类型，但对于老人、幼儿和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而言，已然是一场严峻的考验。
嬴政沉默地坐在那里，面色沉静，但眼中翻涌着冰冷的风暴。
这不是刀兵，却同样在消耗他的子民，动摇国本。
“阿政，”燕丹握住他放在案上的、有些冰凉的手，低声道，“当务之急，是防止进一步扩散，尤其是要保护好老人和孩子。”
“各地医官、药材要统一调配，重点支援疫情严重、医疗薄弱地区。还有，病死者的尸体必须妥善处理，深埋，生石灰覆盖，防止……病气继续传播。”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后怕与庆幸：“还好我们发现得不算太晚，这病似乎……虽然难受，但只要及时退热，精心照料，大多数人尤其是青壮，还是能扛过来的。我们不是已经好了吗？”
嬴政看向燕丹，眼中的风暴渐渐平息，化为一种深沉的坚定。
“嗯。”他缓缓应了一声，然后扬声唤人，“传李斯、王绾、治粟内史、太医令。”
一场针对全国范围疫情的应对，即将在这深秋的咸阳宫中，紧急部署。
这场突如其来的疾病，让嬴政和燕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统一天下，不仅仅是疆土的征服，军队的胜利，更是要面对这些无形却同样致命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