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却神色淡然,嘴角微扬。
“父亲离京,本就身负要事。只是此事关乎家事,不便宣之于众。”
“可偏偏东边有人猜测,西边有人臆度……”
“这些人不过是无事生非。先前不是早已明示,年关之前父亲必返京师?”
“算来时日,已然不远。”
朱雄英说得云淡风轻。
可一旁的朱元璋却转过头,目光沉沉地凝视着他。
仿佛有千言万语,压在心头,难以启齿。
良久。
他终是轻叹一声:“雄英,你何等聪颖,自然明白。如今外间传言四起,便意味着百姓心中已有思量;百姓既有所想,百官更是早有定见。”
“有时候,你不在于自己怎么想,而在于他们怎么想。”
“自今年四月起,新粮推行、税赋革新、军卫改制、田亩增产、开疆拓土,如今更一举剿灭北元,有望永绝草原之患,暗中掌控高丽,使其彻底沦为我大明附庸!”
“这其中任何一项功业,置于历代帝王身上,皆足以青史留名,着书称颂,可入明君之列!”
朱元璋言至此处,脸上浮现出一丝隐忧,又夹杂着一抹笑意。
“就说咱,虽知这些年杀伐过重,但归根结底,仍是为了稳固大明江山。”
“咱这个开国皇帝,纵览未来,无论如何评说,也足可与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并列而论。”
“更何况洪武二十五年的这一连串胜绩……”
“咱这个最初不过为求活命、求一家安宁的草莽之人,竟也有望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这是光耀门楣的事!”
话音未落,那抹忧虑再度加深。“可正因如此,咱最惧之事,也随之而来!”
“纵观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这些五百年难得一出的帝王,晚年传位之时,往往动荡不安。”
“不知是否天意弄人,每每翻阅史书,总觉背脊生寒,字里行间皆染血色。”
“何其惨烈啊!”
说到此处。
这位老人多日来积压于心的话语,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望向身旁那张年轻的面容,语气沉重而真挚:“雄英,咱从未后悔你归来,甚至夜半梦回,仍会含笑而眠。”
“但咱终究也有挂怀之处。”
“你的才略,咱毫不怀疑。否则大明岂能在短短一年之内,焕然一新?”
“正因如此,一座大明江山,不容双虎并立!”
“这话,你可懂?”
话音落下。
这已是掏心掏肺的“交心”,直指核心!
然而——
已然听清老爷子深意的朱雄英,神色依旧平静如初。
直到老爷子再也按捺不住,欲再开口追问之时。
他这才缓缓启唇,意味深长道:
“皇爷爷,我不是早就说过……”
“今时不同往日!”
“无论历史如何书写,史册如何记载?”
“这世间,从无永恒不变的法则。”
“正如当下。”
“细数历代王朝,天下不容二主!”
朱雄英话音一顿。
果然,老爷子目光骤然投来。
神情微颤,满面踌躇。
这般情绪,于他而言,实属罕见。
而朱雄英,也顺势继续道——
“但我大明,却与众不同……”
“我大明,可以拥有两头、三头,乃至……十头、百头之虎!”
此时此刻,朱雄英霍然起身,抬手指向苍穹,声音激昂。
“浩浩上天,只要大明的天穹足够辽阔、足够高远,便能承载千秋万代的帝王伟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