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勉再度搬出旧日论调。
但能居此高位者,岂会仅凭一套陈词滥调立足朝堂?
先前温和之语,渐显锋芒。
言辞一转,继续进言:
“况且高丽虽小,终究是藩属邻邦,诸国皆瞩目观望。”
“今燕王率大军深入其境,更缔结盟约?”
“此举岂不让四方误以为我大明尚存扩张之野心?”
“当今天下,本当偃武修文,藩王各守边疆足矣,轻启边衅,实为不利。”
“更况高丽地势险峻,气候苦寒,正因其恶劣环境,反而易守难攻。”
“燕王此次用兵,损兵折将尚且不论。”
“若由此埋下后患,恐……”
赵勉语声一顿,神情凝重。
此时,他的话语早已脱离初始的平和,转为警醒告诫之意。
就连方才还沉浸在庆贺之中的朝堂,也渐渐冷却下来,归于寂静。
身后。
詹徽面色微变,心中所忧果然成真。
倘若所闻仍是“燕王暗中图谋掌控高丽”,他自可立即站出,斥其逾矩失礼,只需片言只语,便足以引动众多文官共鸣响应。
可偏偏——
方才所听,截然不同!
燕王竟已与高丽正式订立盟约?
仅此一点,便已天差地别。
一个是暗中操纵,藏于帷幄;
一个是光明正大,昭示于外。
若是身旁这赵勉再多等片刻,哪怕只是一会儿,听清了其中详情再行出列,也并不算晚。
可眼下却径直站了出来,且言辞之间,已然逼近触怒洪武帝的底线。
詹徽心神一震,此刻只盼赵勉莫要将自己牵扯进来便好。
然而——
令詹徽始料未及的是,不知是赵勉本有意为之,还是其本性果真刚直不阿,下一瞬竟直接点出了他的名字!
“怕什么?”这是洪武帝的声音。
他的神情看似平静,唯有一双眸子,悄然泛起寒意。
赵勉低头,又缓步向前迈进一步,仿佛更添几分决意。
“皇上,请恕臣直言无讳。”
“方才,臣已与吏部尚书詹徽大人详加商议……”
“若燕王大破北元,凯旋之后自当庆功,此后我朝应顺应时局,迅速整肃军务,将兵权归于朝廷兵部统辖。”
“藩王仅需保留亲随卫队,护卫府邸足矣。”
“果能如此,不出十年,我大明内外安定,国运必将蒸蒸日上!”
“然如今燕王执意挥师高丽。”
“再启战事……”
“加之高丽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倘若燕王心存私念,不愿日后兵权旁落……”
“此番高丽之行,或有深意。”
“那,恐成我朝重大隐忧啊!”
随着赵勉这一席话出口,詹徽面色骤变。
他急忙抬眼望去——
只见御座之上那位洪武皇帝,苍老的面容已如覆霜雪!
殿中静得连针落地都听得见!
此时。
大殿鸦雀无声。
待赵勉这一番话落下,纵使愚钝之人也能听出,矛头直指燕王。
群臣瞬间噤若寒蝉。
原本脸上挂着的笑容,尽数敛去。
紧接着。
众人几乎齐刷刷望向上方。
果然,那位平日慈和许多的洪武老爷子,此刻面沉似水,毫无波澜,唯有目光牢牢锁在赵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