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里克的大脑在瞬间完成了分析与决策的闭环。
他认出了我,但他正处于依恋顶点。他想要教授,且只想要教授。他很聪明,潜意识里知道持续的哭泣曾将父亲唤回身边。但他不知道这个“经验”并不绝对,此刻只会消耗他自己。
他没有试图用语言沟通——那对一个被恐慌淹没的幼儿无效。
他先是用一个无声咒稍微调暗了灯光,模拟更接近睡眠的环境。然后,他极其自然地脱下了自己的校袍外套,将柔软的内衬一面朝外,轻轻盖在凯尔身上。袍子很大,形成了一个昏暗、温暖、带着熟悉(对凯尔而言,埃德里克的气息已是“已知安全变量”)气味的包裹空间。
凯尔的哭声再次噎住,变成了困惑的抽泣。这种“包裹”感,与他熟悉的某些安抚流程有相似之处,但气息不同。
紧接着,埃德里克隔着袍子,一只手稳定、节奏清晰地轻按凯尔的背心,模拟心跳频率。另一只手,则开始用指腹轻柔抚摸凯尔的头顶和后颈,帮他放松紧绷的肌肉。
凯尔的抽泣声渐渐弱了。
他被包裹在带有埃德里克气息的温暖里,身体接受着稳定节律的输入,这与父亲提供的安抚有“功能上的相似性”。他的小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呼吸逐渐平稳,虽然还会因为找不到爸爸而委屈地哼哼,但那种系统崩溃般的尖叫已经停止。
埃德里克耐心维持着,直到凯尔完全放松,才小心掀开袍子。
凯尔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里面不再是纯粹的拒绝,而是一种茫然的、混合着依赖和未满足渴望的复杂神情。
埃德里克对他极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抱着他,在房间里缓缓踱步。
他没有试图用语言讲道理(“papa很快就回来”对一个17个月大的孩子而言太过抽象)。埃德里克在蜘蛛尾巷里对凯尔一本正经说的话,偶尔是在逗小孩,大多时候是在逗大人。
埃德里克继续踱步,哼起一段没有具体歌词的、旋律极其简单甚至有些单调的调子,像是某种古老的安眠曲碎片,音调平稳低沉。
终于,长时间的哭泣耗尽了孩子的精力。
在稳定节奏、温暖包裹和单调声音的多重安抚下,凯尔的眼皮开始打架,最后彻底合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彻底在埃德里克怀里睡着了。即使睡着了,他的小手还紧紧抓着埃德里克的衬衫。
埃德里克没有立刻把他放回小床。
他又抱着他坐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凯尔完全睡熟,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将他放进铺得柔软的小床里,细心盖好被子。
他站在床边,静静看了一会儿凯尔沉睡的、还带着泪痕却无比安宁的脸,然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比完成一锅最复杂的魔药还要耗费心神。
他转过身,对一直屏息等在旁边的家养小精灵点了点头,示意危机解除。
波比眼中充满了如释重负和近乎崇拜的感激。
埃德里克捡起自己的校袍搭在手臂上,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卧室,轻轻带上门。
他没有离开,而是选择守在外间的小客厅里,拿起之前看了一半的书,决定今晚就留在这里。他不知道斯内普何时能回来,也不知道他会带着怎样的情绪回来,他要确保凯尔如果需要,他能第一时间出现。
———
夜很深的时候,地窖的门才被轻轻推开。
西弗勒斯·斯内普带着一身浓重的夜露寒气和一丝极淡的、被刻意压抑后的血腥味归来。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黑袍下摆沾染了泥泞和某种可疑的深色痕迹,眼神深处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一种冰冷和空洞。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小客厅沙发里的埃德里克,以及他手臂上那件明显皱巴巴、还沾着些许泪渍的校袍。
斯内普的脚步顿在原地,黑眸骤然锐利起来,瞬间扫向卧室紧闭的房门,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像一头察觉到巢穴被侵犯的猛兽。
埃德里克合上书,站起身,没有靠近,只是用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语气,言简意赅地低声汇报:
“凯尔哭闹得很厉害,波比他们无法安抚。我用了点方法,他现在睡着了。期间没有呕吐、发热或其他不适。之后没再惊醒。”
他省略了所有细节,没有提自己如何安抚,没有表功,只是陈述结果和关键信息。
斯内普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了一丝。
他锐利的目光在埃德里克平静的脸上停顿了几秒,又扫过他皱巴巴的袍子,似乎想从中解读出发生了什么。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尖锐敌意和警惕,慢慢收敛了回去。
他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僵硬,却是一种默许和……认可。
然后,他不再看埃德里克,径直走向卧室门口,动作极轻地推开一条缝,侧身向内望去。
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光,他能看到小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正睡得香甜,脸颊红润,呼吸平稳,怀里还抱着一只软布包边的炼金猫头鹰玩具(正是埃德里克之前送的、能根据心情发出微弱星光和变形的那个),玩具散发着极其柔和的、代表安宁的浅蓝色微光。
斯内普在门口站了足足有一分钟,只是静静地望着。周身那冰冷紧绷的气息,在望着孩子安宁睡颜的这一刻,似乎终于彻底松懈下来,染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以及一丝深藏的、如释重负的柔软。
他轻轻关上门,转过身,没有再看埃德里克,也没有说话,只是走向自己的办公桌,仿佛埃德里克不存在一样。
但他也没有下令让埃德里克立刻离开。
埃德里克重新坐回沙发,拿起书,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阅读。
地窖里一片寂静,只有壁炉里残余的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